[#411楼] 第289章 且受着吧

东宫的夜晚在压抑中缓慢流逝。

烛火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宫人轻手轻脚地进出，更换被血染污的锦被，端来煎好的汤药。南承瑾一直坐在榻边，握着允堂逐渐冰凉的手，眼睛盯着弟弟苍白如纸的脸，仿佛只要一移开视线，这具身体里最后一点生气就会消散。

寅时三刻，窗外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。常德终于回来了，身后跟着一个身影。
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，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，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。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，面容清癯，眼角有细密的皱纹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深井里的水，映着烛光时有种洞悉一切的清明。

清虚道长没有行礼，甚至没有看南承瑾一眼。他径直走到榻边，俯身查看允堂的状况。他的手先探了探允堂的额头，然后翻开眼皮，又掰开嘴唇看舌苔。每一个动作都很快，很轻，像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
“百日枯。”清虚道长直起身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养了多久？”

南承瑾的手在袖中握紧：“三个月。”

“不对。”清虚道长摇头，他的手指按在允堂的腕脉上，闭眼感受了片刻，“至少半年。这毒在他体内潜伏了半年，只是最近三个月才开始发作。”

南承瑾的脸色更白了：“怎么可能...”

“怎么不可能？”清虚道长睁开眼睛，目光落在南承瑾脸上，“太子殿下，您不会以为，‘百日枯’这种毒，是随手能配出来的吧？养蛊，饲血，调和，每一步都需要时间，都需要养毒者付出代价。”

他掀开允堂的衣袖，露出手臂。小臂内侧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，像一条扭曲的蚯蚓，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
“看见了吗？”清虚道长指着那道疤，“这是取血养蛊留下的。每月一次，一次比一次深。半年，六次，这道疤的颜色才会这么深。”

南承瑾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看着那道疤，看着允堂安静沉睡的脸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。半年，也就是说，允堂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准备毒杀他，就开始用自己的血喂养那些毒物。

“有救吗？”南承瑾问，声音干涩。

清虚道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，拔开塞子，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。药丸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，混合着草药味和某种腥甜的气息。他捏开允堂的下颌，将药丸塞进去，又灌了些温水。

“这药能暂时压制毒性，让他醒来。”清虚道长说，“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。十二个时辰后，若没有解药，‘百日枯’会彻底爆发，到时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。”

“解药呢？”南承瑾追问，“怎么配？”

清虚道长重新坐下，这次他看向了南承瑾，眼神复杂：“‘百日枯’是子母蛊毒。母蛊在您体内，子蛊在他体内。子蛊以养毒者的血为食，成熟后反噬其主。要解毒，需要两样东西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，养毒者的心头血。”清虚道长一字一句，“不是普通血，是取血养蛊时用的心头血。需要在他清醒时，用银针刺入心口三寸，取三滴血。”

南承瑾的身体晃了晃。

“第二，”清虚道长继续，“需要中毒者的至亲之血为引。父子，母子，兄弟，皆可。但必须是心甘情愿给予的血，不能有丝毫勉强。”

殿内陷入死寂。晨光渐渐明亮，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。南承瑾盯着清虚道长，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
“您说的是真的？”他问。

清虚道长叹了口气：“贫道与柔妃娘娘有旧，不会骗她的儿子。但这解毒之法...太过凶险。取心头血，稍有差池便是当场毙命。而中毒者服下解药后，体内的母蛊会剧烈反扑，痛苦非常，能不能撑过去，要看他的求生意志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还有一点。即便解毒成功，养毒者的身体也会元气大伤，寿数至少折损十年。而中毒者...蛊毒入髓，就算解了，也会落下病根，余生都离不开汤药。”

南承瑾闭上眼睛。晨光照在他脸上，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，照亮了他嘴角苦涩的弧度。许久，他睁开眼睛，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，那种属于太子的、不容置疑的平静。

“请道长准备取血。”他说，“我来做那个至亲。”

清虚道长看着他，缓缓摇头：“您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？我是他兄长，是至亲。”

“因为您体内也有毒。”清虚道长说，“‘百日枯’的母蛊在您体内，您的血已经不‘干净’了。需要另一个至亲，一个健康的人。”

南承瑾愣住了。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，指节发白：“父皇...父皇不在京中。”

“那就等他回来。”清虚道长站起身，“十二个时辰，若圣上能赶回来，或许还有救。若不能...”
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，但意思很清楚。南承瑾猛地站起来，动作太急，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。他扶住桌子，咳得弯下腰，暗红色的血溅在青石砖上。

“道长...”他勉强开口，“还有别的办法吗？任何办法，只要...”

“没有。”清虚道长打断他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毒是他自己配的，路是他自己选的。太子殿下，您现在该明白，有些错一旦犯了，就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
他说完，重新在允堂榻边坐下，闭目养神，不再说话。南承瑾站在那里，看着榻上昏迷的弟弟，看着道长平静的侧脸，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他跌坐回椅子上，双手捂住脸。晨光越来越亮，宫人们开始忙碌，远处传来扫洒庭院的声音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但东宫这座寝殿里，时间仿佛凝固了，凝固在死亡步步逼近的阴影中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允堂的眼皮动了动。

南承瑾立刻起身冲过去，在榻边跪下。他看着弟弟缓慢地睁开眼睛，那双眼睛里起初是迷茫，然后是清醒，最后是认命般的平静。

“你醒了。”南承瑾说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
允堂看着他，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：“还没死啊。”

“不准说死。”南承瑾握住他的手，“不准。”

允堂的视线移向清虚道长，停顿了一下，又转回南承瑾脸上：“他...都告诉你了？”

南承瑾点头。

允堂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：“也好。省得我解释。”他重新睁开眼睛，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，“解不了，对不对？我查过典籍，‘百日枯’无解。”

“有解。”南承瑾说，“需要心头血和至亲血。”

允堂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看着南承瑾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却让南承瑾的心揪成一团。

“所以到头来，”允堂轻声说，“还是要你救我。还是要欠你的。”

“不。”南承瑾摇头，“是我欠你的。一直都是我欠你的。”

清虚道长睁开眼睛，看了看两人，起身走到窗边，将空间留给这对兄弟。晨光照在他洗白的道袍上，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
允堂试着想坐起来，但身体软得没有力气。南承瑾扶起他，在他身后垫了软枕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两人靠得很近，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，能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。

“南承瑾。”允堂忽然叫他的名字，不是“兄长”，不是“太子”，就是南承瑾，“如果...如果我死了，你会难过吗？”

南承瑾的手僵住了。他盯着允堂，眼睛一眨不眨，仿佛怕一眨眼，眼前的人就会消失。

“会。”他最终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会很难过，难过得想死。”

允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他移开视线，看向窗外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：“骗人。你恨我。”

“我恨你。”南承瑾承认，“恨你总是那么倔，恨你从不听我的话，恨你宁可自己配毒也不肯来问我一句为什么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更低，“但我更恨我自己。恨我先对你动手，恨我打破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平衡，恨我把你逼到这一步。”

允堂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画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，像儿时常玩的游戏。

“你还记得吗？”他忽然说，“小时候，每次我生病，你都会守着我。母妃说不用，有太医有宫女，但你非要自己守着。你说，允堂怕黑，睡着了会做噩梦，得有个人陪着。”

南承瑾的喉咙发紧：“记得。”

“有一次我烧得厉害，说胡话，哭着要母妃。”允堂继续说，声音飘忽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，“你就躺在我身边，抱着我，说‘哥哥在，哥哥就是母妃’。整整一夜，你没合眼。”

殿内安静下来，只有晨风吹动窗纸的轻微声响。清虚道长背对着他们，望着窗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“那时候真好。”允堂轻声说，“那时候你还是我哥哥，我还是你弟弟。没有太子，没有皇子，没有毒，没有恨。”

南承瑾握住他的手，握得很紧：“现在也是。允堂，现在我也是你哥哥。”

允堂转头看他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：“可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
“回不去，就往前走。”南承瑾说，“我们一起往前走。解毒，活下去，然后...然后重新开始。”

“怎么重新开始？”允堂问，声音里有一丝嘲讽，“你身上的毒是我下的，我身上的毒是我自己养的。我们手上都沾了对方的血，心里都扎着对方的刺。这样两个人，怎么重新开始？”

南承瑾沉默了很久。晨光完全照亮了寝殿，照亮了榻上相握的两只手，照亮了两个人苍白憔悴的脸。最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平静而坚定：

“那就带着这些血和刺，一起活下去。允堂，死太容易了，闭上眼睛就行。活着才难，要面对过去犯的错，要忍受心里扎的刺，要每天看着那个你恨又放不下的人。”他俯下身，额头抵住允堂的额头，“但我想试试。我想和你一起试试。你愿意吗？”

允堂的眼泪终于滑落，顺着眼角没入鬓发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闭上了眼睛，任由南承瑾握着他的手，任由晨光照在脸上，任由那股温暖从相贴的额头传遍全身。

窗边，清虚道长轻轻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在手中翻转。铜钱在空中划出弧线，落在掌心——正面朝上，是吉兆。

但道长脸上没有任何喜色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现在才开始。十二个时辰，圣上能否赶回？取心头血能否成功？解毒的过程能否撑过去？这些都是未知数。

而在这深宫之中，死亡从未远离，它只是在等待，等待一个疏忽，一个错误，一个放弃的瞬间。

晨钟响了，浑厚的声音传遍皇城。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289章 且受着吧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