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18楼] 第296章 序落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862 字 · 阅读约 12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允堂在土炕上坐了一夜。
窗外的天从漆黑转为深蓝,又转为鱼肚白。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来,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。
他就那样坐着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膝盖上放着那个木盒,盒盖开着,里面那几样东西在渐亮的光线中渐渐清晰。
那把生锈的匕首,那封未写完的信。还有他自己带来的翡翠葫芦和金锁——他把这些都放进盒子里了,像是要把所有过往,所有秘密,所有未解的谜团,都封存在这个一尺见方的空间里。
晨光完全照亮屋子时,允堂动了动僵硬的身体。
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,心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像有根针在皮肉里缓慢地刺。他从怀里掏出瓷瓶,倒出最后一粒药丸,干咽下去。
瓶子空了,他需要配新的药,需要采药,需要钱。
他原本的打算是上山。
这念头在清心观时就有的——找一处深山老林,搭间茅屋,采药为生,与世隔绝。清虚道长劝过他,说他的身子受不得山间寒湿,更别提遇到野兽时无力自保。
他当时还觉得自己能好,还能像当年那样,设陷阱,捕猎物,在野外活下去。
但现在坐在这间破屋里,捧着那个木盒,他不得不承认:道长说得对。
刚才起身时,一阵眩晕袭来,他扶住墙壁才站稳。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地敲着胸腔,每一下都牵扯着心口的旧伤。这样的身体,别说对付虎狼,就是多走几步山路都吃力。
允堂将木盒盖上,用那根已经朽断的麻绳重新捆好。他走到院里,在桃树下重新挖了个坑,比之前更深些。将盒子放进去,填土,压实,又在上面撒了些枯草落叶作掩饰。做完这些,他已经出了一身虚汗,扶着桃树喘息。
枯死的桃树枝桠光秃秃的,在晨风中微微摇晃。
允堂抬头看它,想起东远说过。“等树开花结果了,就带着殿下来看看。”
东远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远方,眼神里有种允堂当时看不懂的惆怅。
树一直没开花。就像很多承诺,一直没兑现。
允堂回到屋里,开始收拾包袱。他将斗笠重新戴上,压低了笠沿。然后拿起扫帚,把昨夜留下的痕迹又清扫了一遍。炕上的布叠好收起,桌上的灰尘再擦一次。他做得很仔细,像是要抹去自己来过的一切证据。
最后他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打扫过的屋子干净了许多,但依然破败,依然空旷。阳光照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照亮他孤单的影子,拖得长长的,投在泥地上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轻声说,不知是对谁说。
推开院门时,那个中年汉子又来了,手里提着个食盒,还有一壶热水。看见允堂背着包袱,汉子愣了一下。“公子这就要走?”
允堂点头:“多谢这几日的照应。”
汉子把食盒递过来:“带着路上吃。都是些粗粮饼子,咸菜,别嫌弃。”
允堂接过,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。汉子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乡野粗食,不值钱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允堂将铜钱塞进他手里,“给孩子买糖吃。”
汉子握着铜钱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:“公子...还会回来吗?”
允堂沉默了片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草屋,看了一眼院里的桃树,然后转回头,声音平静:“会。等我安顿好了,就回来住住。”
这话说得轻,但汉子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不是永远离开,还会回来。他脸上露出笑容,那笑容很朴实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:“那好,那好。屋子我们给您留着,随时回来。”
允堂点点头,背着包袱走出院子。走过村口的老槐树时,他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。树还是那棵树,只是更老了,树皮皲裂得更深了。他伸手,在那些模糊的刻痕旁,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竖线。
一道新的痕迹。旧的抹不掉,就添一道新的吧。
然后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离开。晨雾还未散尽,田野间白茫茫一片,远处的山隐在雾里,只露出朦胧的轮廓。路旁的芦苇挂着霜,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允堂走得不快。心口的疼痛时轻时重,他走一段就歇一歇,喝口水,喘口气。
包袱里的干粮能撑两天,他得在这两天内赶到镇上,找个落脚处,然后...然后想想以后怎么活。
原本想上山,现在不行了。采药为生这个念头还在,但不能在山里住。那就去镇上,租个小院子,前面开个药铺,后面住人。他懂医理,识草药,这些年跟着清虚道长也学了不少,治些寻常病症应该没问题。
只是...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曾经拉过弓,握过剑,也调过毒,养过蛊。现在要用来切药,把脉,写药方,总觉得有些...不真实。
但还能怎样呢?宫里回不去了,山野住不了,总得找条活路。而且...而且他需要钱,需要药,需要活下去。
中午时分,他走到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继续往南,通往更偏僻的村落;另一条路转向东,通往云浮县下属的一个小镇,叫青石镇。允堂记得那个镇子,四年前他重伤昏迷前,最后到的就是青石镇。东远在那里买过药,租过车,还在镇口的茶摊歇过脚。
他转向东边的路。
这条路比之前好走些,铺了碎石,虽然不平,但至少不是泥泞。路上行人多了起来,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车的农夫,有走亲戚的妇人。
看见他这个独行的外乡人,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允堂把斗笠压得更低,加快了些脚步。
傍晚时分,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,青瓦白墙,有些年岁了。街口有座石牌坊,上面的字已经风化得看不清。牌坊下有几个孩童在玩耍,看见允堂,都停下动作,好奇地打量。
允堂走进镇子。正是晚饭时间,街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,饭馆里飘出饭菜香,布庄里挂满各色布料,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他沿着主街慢慢走,眼睛留意着街边的告示和招租的牌子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他在街尾看见一张红纸。纸已经褪色,边角卷起,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:“出租:临街小院,前铺后宅,月租八百文。”
下面有小字注明位置:镇西柳树巷。
允堂记下地址,找人问路。被问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,听他要租那院子,上下打量他一番:“那院子空了一年多了,位置偏,价钱不贵,但...但之前死过人,小伙子你不忌讳?”
“死过人?”允堂问。
“嗯,之前租的是个老大夫,姓陈,人挺好的,就是命不好。”老汉摇头,“独子得病死了,老伴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。陈大夫一个人守着药铺,前年冬天夜里,突发心疾,没救过来。等邻居发现,人都硬了。”
允堂沉默片刻:“怎么死的?”
“说是心疾。”老汉压低声音,“但也有人说,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...唉,都是闲话,小伙子你别当真。你要租就去看看,房东就住在隔壁,姓王。”
允堂道了谢,按照老汉指的方向往柳树巷走。巷子确实偏,离主街有一段距离,两边都是些老旧院落,墙头长着枯草。巷口有棵老柳树,冬天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,在暮色中像鬼魅的手臂。
院子在巷子深处,门是木门,漆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门上贴着那张褪色的红纸,在晚风中簌簌作响。允堂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他转身去敲隔壁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圆脸,细眼,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袄,手里还拿着锅铲,看样子正在做饭。看见允堂,她愣了一下:“找谁?”
“请问是王婶吗?我来看看隔壁院子。”
妇人打量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:“你要租?”
“想先看看。”
妇人点头,回屋放下锅铲,拿了串钥匙出来。钥匙很旧,串在铁环上,叮当作响。她走到隔壁门前,打开锁,推开院门。
院子不大,但很方正。正面是三间屋子,中间是堂屋,左右两边是厢房。院子左侧有口井,井台是青石砌的,很干净;右侧有棵枣树,冬天叶子落尽了,但枝干遒劲。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,只是角落里堆着些枯叶,在晚风里打着旋。
“前头那间本来是药铺。”王婶推开中间屋子的门,“陈大夫走后,东西都搬走了,就剩些空架子。你要租的话,架子可以留给你用。”
允堂走进屋子。屋子宽敞,靠墙是一排药柜,柜子上的小抽屉都空着,但擦得很干净。靠窗有张桌子,桌子腿缺了一角,用砖垫着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些青苔。
“后面是住的地方。”王婶带他穿过堂屋,后面是个小天井,天井两边各有一间厢房,一间做卧室,一间做厨房。卧室里有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;厨房里有灶台,有碗柜,虽然简陋,但能住人。
“月租八百文,半年一付。”王婶说,“水井是公用的,柴火要自己买。做饭的灶能用,但锅碗瓢盆得自己置办。”
允堂在院子里走了走,看了看那口井,又看了看那棵枣树。院子虽然旧,但干净,安静,位置也偏,正合他意。至于死过人...他想起宫里那些地方,哪间屋子没死过人?御花园的荷花池淹死过宫女,冷宫的枯井里填过妃嫔,东宫的偏殿里...他摇摇头,甩开那些念头。
“我租了。”他说。
王婶有些意外:“不再看看?不嫌...不嫌晦气?”
“不嫌。”允堂从怀里掏出钱袋,数出四钱八分银子——这是半年的租金。递给王婶时,他顿了顿,“能问问...陈大夫的事吗?”
王婶接过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神色缓和了些:“陈大夫啊...是个好人。就是命苦。儿子得的是痨病,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些好药,硬生生咳血咳死了。老伴跟着病倒,没撑过三个月。陈大夫一个人守着这药铺,给人看病,收钱很少,穷人都赊账。后来...后来就那样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把钥匙递给允堂:“你要是开药铺,也算延续陈大夫的衣钵了。这镇上缺大夫,陈大夫走后,有个头疼脑热都得去县里,不方便。”
允堂接过钥匙,钥匙冰凉,沉甸甸的。他看着王婶,忽然问:“陈大夫...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?”
王婶想了想:“有些医书,都在屋里那个箱子里。还有些药草,都霉了,我扔了。哦,对了,”她像是想起什么,“有本手札,陈大夫生前常看的,我收起来了。你要是要,我拿给你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
王婶回屋,不多时拿来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。册子不厚,边角磨损,纸张泛黄。允堂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工整的小楷,写着:“青石镇行医录,陈守仁记。”
他合上册子,对着王婶微微躬身:“多谢。”
王婶摆摆手,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说: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名字?以后怎么称呼?”
允堂沉默了一下。他本想说“阿棠”,但话到嘴边又改了:“我叫...陈棠。耳东陈,海棠的棠。”
“陈棠...好名字。”王婶点头,“以后就是邻居了,有事尽管说话。”
她走了,院门重新关上。允堂站在院子里,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从西边天际漏下来,给青瓦屋顶镀上一层金边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近处有邻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空气里有柴火烟味和饭菜香。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。水很清,映出他戴着斗笠的倒影,影子在水面晃动,破碎,又重组。他掬起一捧水,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刺得皮肤发疼,但那种疼让他清醒。
这里就是他的新起点了。青石镇,柳树巷,这个死过人的小院子。他要在这里开药铺,采草药,给人看病,养活自己。然后...然后等身体好些,等攒够钱,等时机合适,就去查那些事,去解那些谜,去面对那些他逃了这么多年的人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允堂走进堂屋,点亮了桌上那盏油灯。灯光昏暗,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,但足够了。他在桌边坐下,翻开陈大夫那本手札,一页页看下去。
手札里记着青石镇常见的病症,常用的药方,还有陈大夫行医多年的心得。字迹工整,记录详细,看得出是个认真的人。翻到最后几页时,允堂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没有药方,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深,像是用力写下的:
“医者不自医,治人难治己。平生憾事三:一未能救子,二未能护妻,三...三未能揭青石镇疫病之真相。”
允堂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窗外,夜色深沉,这个陌生的小镇渐渐沉寂下来,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他将手札合上,放在桌上。然后从包袱里取出纸笔,研墨,铺纸。笔尖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,停顿片刻,落笔:
“青石镇药铺开业启事:诊治寻常病症,价格公道,贫者赊账。”
写完后,他吹干墨迹,小心折好,放进抽屉。明天一早,他要去找人写几张告示,贴在镇口和主街。还要去市集买些常用的药材,置办些锅碗瓢盆,再买床厚点的被子——冬夜很冷,他的身子受不住寒。
事情很多,但一件件做,总能做完。
允堂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夜空很晴,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,密密麻麻,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。他仰头看了很久,直到脖子酸了,才低下头,轻声说:
“东远,我安顿下来了。你...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风吹过,枣树的枯枝摇晃,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。
允堂转身回屋,关上门,将漫漫长夜和满天星辰,都关在门外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296章 序落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