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23楼] 第301章 序．暗中

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里，沈煜一夜未眠。

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眼睛盯着窗外深沉的夜色，手里握着的茶杯早已凉透，但他浑然不觉。
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——那个青色背影，那匆匆逃离的脚步，还有...那间“安氏药铺”。

太像了。

那抬头的姿态，那肩膀的线条，那走路时微微后收的脊背...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放大、旋转、组合，最终拼凑成一个他不敢想，却又忍不住去想的面孔。

允堂。

那个已经死去四年的十五皇子。

沈煜的手指收紧，茶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声音。

他猛地回过神，将茶杯放在桌上，站起身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。

步子很急，很重，像困在笼子里的兽。

不可能。

清虚道长亲口说的，人真的已经走了。是他亲眼看见的，允堂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呼吸全无。

是他亲手帮着准备的后事，是太后亲自安排的送葬...怎么可能还活着？

可是...

可是清虚道长当时的态度呢？那位向来云淡风轻的道长，在允堂“死”后，给当时还是太子的南承瑾留下药，突然说要闭关，然后悄然离京，一去不回。

沈煜记得自己曾去白云观找过他，观里的小道士说师父云游去了，归期不定。

这一游，就是四年。

还有那场葬礼。

太后坚持不让任何人靠近棺椁，说是允堂生前爱干净，不喜人打扰。可具体如何，没人知道。

疑点太多了。

只是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中，没有人去细想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每一处都透着古怪。

沈煜停下脚步，双手撑在窗台上。

窗外的青石镇还在沉睡，只有几盏守夜灯笼在风里摇晃，投下鬼魅般的光影。远处那条官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。

那个人，就是从那条路离开的。

他为什么要跑？如果只是普通的药铺大夫，见到陌生人，顶多是拘谨，是客气，是试探。

但那个人...那个人像是在逃，特别是在今天下午他在追他之后离开。

沈煜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，吹在他脸上，让他清醒了些。

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允堂，不管清虚道长是不是撒了谎，他都必须查清楚。

只是...该怎么查？

直接去告知南烁？不行。

沈煜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——他告诉了南烁，允堂可能还活着，可能就在青石镇开了家药铺。

南烁会是什么反应？那个已经心死如灰的男人，会立刻燃起希望，然后不顾一切地去追，去找。

如果最后发现是假的，是误会，那将是第二次怒火。

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
暗中查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
沈煜转身走回桌边，提起笔，铺开纸。墨是现成的，他研了墨，笔尖蘸饱，悬在纸上。烛火跳动，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他停顿了很久，才落笔。

信写得很简洁，是暗语。

收信人是他在诰京的心腹，一个跟了他十几年、绝对可靠的人。内容只有三件事：第一，查清虚道长这四年的行踪，尤其是一年前的行踪；第二，查四年前允堂葬礼的详细经过，所有经手人、所有细节；第三，派人来青石镇，暗中调查“安氏药铺”和那个姓陈的大夫。

写完后，他用火漆封好信，盖上自己的私印。然后走到门口，轻轻拉开门。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尽头守夜的侍卫靠在墙上打盹。沈煜走到楼梯口，对着黑暗处做了个手势。

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，单膝跪地。“大人。”

沈煜将信递过去。“八百里加急，送到诰京。亲手交给沈七。”

“是。”

人影接过信，一眨眼又消失在黑暗里。沈煜站在楼梯口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许久才转身回房。

第二天一早，南烁起得很早。

他坐在客栈大堂里用早饭，粥是白粥，小菜是咸菜和豆腐乳，很简单，但他吃得很慢，很认真。沈煜下楼时，看见他正夹起一块豆腐乳，仔细看了看，才放进嘴里。

“老爷早。”沈煜走过去行礼。

南烁抬眼看他，点点头。“坐。你脸色不好，没睡好？”

“有些认床。”沈煜坐下，给自己盛了碗粥，“老爷昨晚睡得可好？”

“还好。”南烁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，“就是做了个梦。”

沈煜的手顿了顿。“什么梦？”

“梦到允堂了。”南烁的声音很轻，眼睛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。“梦到他小时候，大概...七八岁吧，刚学会骑马，非要骑一匹性子烈的马。我拦着不让，他就哭，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。”

沈煜没有说话，只是慢慢喝着粥。

“后来我还是让他骑了。”南烁继续说，嘴角有个极淡的弧度。“我在旁边牵着缰绳，他坐在马背上，又哭又笑。那马也确实烈，差点把他摔下来，我扑过去接住他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，滚了一身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喝了口茶，声音更低了些。

“醒来后我就在想，如果那时候我不让他骑，如果他摔下来时我没接住，如果...如果后来我放弃那个想法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？”

沈煜的喉咙发紧。他放下碗，手指在桌下握紧。“过去的事...”

“我知道，回不去了。”南烁打断他，放下茶杯，站起身。“走吧，今天去镇外看看。听说青石镇外有座山，叫云雾山，风景不错。”

沈煜跟着起身，但脚步有些迟疑。“云雾山有些远，来回要一天。您的身体...”

“死不了。”南烁摆摆手，率先往外走。“总比闷在客栈里强。”

沈煜只好跟上。张敬贤已经备好了马，三人上马，往镇外去。

出镇时经过柳树巷。沈煜下意识往巷子里看了一眼——药铺的门关着，门口挂着“今日歇业”的木牌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

南烁也看见了那块牌子，随口问。“那家药铺今天不开门？”

“可能大夫有事吧。”沈煜回答，眼睛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
“可惜了。”南烁摇头。

“本来还想再去看看。那个安大夫...有点意思。”

沈煜的心提了起来。“老爷觉得他哪里有意思？”

“说不清。”南烁眯起眼睛，看着巷子深处。“就是觉得...不像是普通的大夫。说话的语气，走路的姿态，都有点...有点特别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催马前行。

沈煜跟在他身后，回头又看了一眼药铺。那块“今日歇业”的木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，像在诉说什么秘密。

一整天，沈煜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
云雾山的风景确实不错，山峦叠翠，云雾缭绕，山间有溪流潺潺，有鸟鸣声声。南烁兴致很高，沿着山道走了很远，还在一个瀑布前站了很久，说这瀑布让他想起骊山的行宫。

但沈煜脑子里只有那间药铺，只有那个背影。

他在想，那个人现在在哪？是躲在镇外某个地方，还是已经远走高飞？如果是允堂，这四年他去了哪里？清虚道长为什么帮他？

每一个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。

傍晚回到客栈时，沈煜已经疲惫不堪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累。南烁倒还好，虽然也累了，但精神不错，晚饭还多喝了半碗汤。

饭后，南烁早早回房休息。沈煜借口要处理些信件，独自留在大堂。

他要等消息。

夜渐渐深了。大堂里的客人陆续散去，掌柜开始打烊。沈煜坐在角落的桌子旁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已经凉了。

烛火在他脸上跳跃，将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。

二更时分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桌旁。

是早上那个送信的暗卫。

“大人。”

沈煜抬眼。“说。”

“信已送出。另外...属下打听到一些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暗卫压低声音。“关于那家药铺的安大夫。镇上人说，他是两个月前来的，一个人，带着个包袱，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。租了柳树巷那间院子，开了药铺。医术不错，心肠也好，穷人家看病抓药经常不收钱，或者赊账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他不太与人来往，除了看诊采药，很少出门。经常去后山采药，一去就是半天。对了，”暗卫顿了顿。“有人说，昨天下午看见他急匆匆回药铺，脸色很不好。然后今天一早，药铺就关门了。”

沈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一下，两下，节奏很慢，但很重。

“知道他今天去哪了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早上天还没亮，就有人看见他背着竹篓和包袱出镇了。往西边走的。”

西边...西边是云雾山的方向。

沈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想起南烁今天说要去云雾山，想起那个人昨天看见他们后就逃跑...难道不是巧合？难道那个人知道他们要来，提前跑了？

不，不可能。

他们来青石镇是临时起意，除了他们三人，没人知道。

“继续查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。“查他这两个月在镇上都做了什么，见过什么人，说过什么话。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，”沈煜抬眼，眼神锐利。“派人往西边追查。小心点，不要让人察觉。”

暗卫领命而去。

沈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，烛火在他脸上跳动，将他眼中的挣扎、疑虑、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
窗外，夜更深了。

青石镇彻底沉入梦乡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，从远到近，又从近到远，一声声，敲在寂静的夜色里，也敲在沈煜沉重的心上。

他知道，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。

往前一步，可能是真相，也可能是更深的迷雾。往后退一步，可以维持现状，可以保护南烁不再受伤，但...但那可能是对允堂的又一次伤害。

他没有退路。

沈煜站起身，吹熄了蜡烛。大堂陷入黑暗，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银白的光斑。

他走上楼梯，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定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01章 序．暗中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