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34楼] 第312章 序．挣扎

允堂是在疼痛中恢复意识的。

睁开眼睛，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。

感觉到身下是干草，有些扎人，空气里有有...血腥味。

允堂转了转眼珠，看见自己躺在寺庙的地上——就是之前躲藏的那座山庙。

神像依旧倒塌，供桌依旧歪斜，只是地上多了一堆燃尽的篝火余烬，还有...还有一个人坐在火堆旁，正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。

沈煜。

允堂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
他想坐起来，但一动，胸腔里就传来剧痛，痛得他眼前发黑，重重跌回干草堆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沈煜听见动静侧头看过去。

看见允堂醒了，立刻站起身走过来，脚步很快，但走到离允堂三步远的地方时，又停住了。

两人对视。

庙里很暗，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天光，和篝火余烬微弱的光晕。

但足够看清彼此的脸。

允堂的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额头有擦伤，血已经凝固了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
沈煜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
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布条已经染红了。他的眼神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你...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
允堂没有回答。

只是盯着沈煜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那种眼神让沈煜后背发凉——那眼神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厌恶。

“滚。”允堂说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这么一个字。

沈煜的身体僵住了。

就站在那儿，手指在身侧收紧，又松开，反复几次，才勉强让声音保持平稳。

“你受伤了，需要处理。等雨停了，我带你下山。”

“我说，滚。”允堂的手在身侧摸索，摸到了一块碎瓦片，攥在手里，瓦片的边缘划破掌心，鲜血渗出来，但他浑然不觉。

“我不需要你救。不需要你们任何人...任何人救我，你们也不要出现。”

沈煜看着他手中滴血的瓦片，还有眼中的厌恶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和烦躁。

以前他也这么看他，可他当时很不在意，因为他也是如此对他。

可现在……

沈煜向前走了一步，允堂立刻将瓦片抵在脖颈上。

瓦片很锋利，边缘已经划破了皮肤，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脖颈流下来，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
“别过来。再过来一步，我就...”

“你就怎样？”沈煜打断他，声音提高，里面是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
“允堂，你就这么想死吗？四年前死一次不够，现在还要再死一次？道长花了四年时间把你救回来，你就这么糟蹋？”

“闭嘴！”允堂厉声嘶吼，瓦片又往皮肤里压了压，血线变粗了，鲜血流得更快。

“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？你不配提这个！沈煜，我最恨的就是你！当年如果不是你在背后做推手，如果不是你们，我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？怎么会...”

允堂的话断在这里，喉咙哽咽，发不出声音。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，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，只是眼睛红得吓人。

沈煜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冷。

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痛苦、一闪而过的自我厌恶。

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允堂恨他恨南烁，但更恨的，或许是那个无法逃脱过去的自己。

沈煜声音艰涩的低声开口。

“对不起。当年的事...是我的错。我不该查，不该逼你，不该...不该把你逼到绝路。”
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？沈大人，戏演够了吗？看到我这样，你满意了吗？一个本该死了的人，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，每天提心吊胆，每天...每天想死又不敢不能死，因为这条命是别人用命换来的...

你们一个个，什么父亲亲人，你...都表现得说爱我。可你们给了我什么？毒药，算计，背叛，...那永远卑劣的过去。

沈煜，我告诉你，我宁可四年前真的死了。宁可那时候就烂在外面，烂在那张冰玉床上，烂成一把灰，撒在江南的江水里，顺流而下，永远消失。

至少那样，我就不用每天醒来都问自己：为什么还活着？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一切？为什么...为什么一遍遍的还想到你们这些人？”

庙里寂静。

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，和篝火余烬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沈煜站在那儿，呆滞的看着允堂。

许久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“如果...如果我告诉你，太上皇这几年一直在找你，他后悔了，他想补偿你...如果告诉你，你的太子哥哥，如今的陛下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你死了，他每晚都被噩梦折磨，每天都在想你...你会好些吗？”

允堂的手抖了一下。

瓦片在脖颈上划出更深的伤口，血涌出来，染红了衣领。

可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，只是盯着沈煜，眼睛里的光芒从厌恶转为茫然，又立马挣扎着变成了更深的痛苦。

“补偿？怎么补偿？把过去抹掉？把我受过的伤治好？把东远还给我？

沈煜，太晚了。一切都太晚了。就算他们真的后悔，真的想补偿，又能怎样？我的东远都回不来了。”

沈煜的眼眶红了。

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这次允堂没有阻止，只是那样看着他走过来。

走到允堂面前，沈煜蹲下身，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瓦片。

允堂的手没有松，瓦片的边缘已经嵌进肉里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，落在干草上，晕开暗红色的斑点。

“松手。”沈煜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“允堂，松手。”

允堂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手才慢慢松开了。

瓦片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滚了几圈，停在墙角。

沈煜立刻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条，小心地包扎允堂脖颈上的伤口。伤口不深，但很长，血还在渗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很仔细，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允堂就那样坐着，一动不动，任由他包扎。

眼睛望着庙外灰蒙蒙的天空，眼神空洞，没有焦点。

包扎完脖颈的伤口，沈煜又去处理他掌心的伤。

瓦片划出的口子很深，皮肉外翻，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膜。

沈煜的手顿了顿，然后继续清理，上药，包扎。整个过程，允堂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好像那手不是他的，那痛不是他的。

“为什么要回来？”允堂忽然开口。

“让我死在这里不好吗？死在山里，死在溪水里，烂了，臭了，被野兽吃掉，最后剩一把骨头，埋进土里，永远消失。这样不是你想做的想要的吗？”

沈煜的手僵住了。

抬起头看着允堂，这些话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现在想要你活着。只要你能活着，我就不能放弃。允堂，我知道你恨我，恨所有人，更恨你自己。但活着...活着就有可能...”

“可能什么？”允堂打断他，嘴角上扬，露出一个讽刺的笑。

“可能重新开始？可能忘记过去？可能...可能原谅你们？

沈煜，你……你们都想得太好了，你们做梦。

有时候我真想，真想一刀捅进这里，”允堂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
“把里面那些腐烂的东西都挖出来，看看还剩下什么。可是我不敢...不敢真的死，因为这条命是道长救的，是东远用命换的...我不敢...”

说完允堂下意识的咬着牙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，混着脸上的血污，狼狈不堪。

沈煜看了很久。

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允堂的肩膀上。

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碎什么。

允堂的身体一颤，但没有推开。

“对不起...”

他一遍遍重复这三个字，像在念某种咒语，某种能弥补一切、能挽回一切的咒语。但两人都知道，有些伤害，不是一句“对不起”能愈合的；有些错过，不是一句“对不起”能挽回的。

外面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像是天在哭。

庙里很暗，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，只剩下一点余温，勉强驱散初春的寒意。

两个人，一个坐着，一个蹲着，就这样在黑暗里，在雨声里，在那些永远理不清的恩怨情仇里，沉默着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天色渐渐暗下来，雨还没有停的迹象。

沈煜重新生起了火，火光跳动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允堂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但沈煜知道他没有睡——他的呼吸太浅，太乱。

“等雨停了，我送你回药铺。或者...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，我送你去。”

“我哪里都不去。”

“那...”

“让我一个人待着。沈煜，你走吧。回诰京，回你该待的地方。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。”

“不可能。太上皇在找你，陛下也在找你。他们不会放弃的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真的觉得我死了。告诉他们，四年前就死了，死透了，烂透了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沈煜，你不是想让我活吗？那让我安安静静地留在这。”

他话说得很轻，但重得像石头，砸在沈煜心上让它发疼。

沈煜看着允堂，忽然觉得，也许...也许这真的是最好的决定了。

让他安静地在这边生活，或许他早有一天会认命释然。

可他如今再忍不下心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、意气风发的少年，就这样在黑暗里一点点腐烂，一点点消失。

沈煜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
再睁开时，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
“等雨停了，我送你回去。然后...然后我会继续帮你掩盖，让太上皇和陛下认为你是死了的。但允堂，你必须活着。这是...这是我的条件。”

允堂看着他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但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温度。

“沈煜，你现在可真是个好人。可惜...好人在这个世道是活不长的。”

说完，允堂重新闭上眼睛，不再说话。

沈煜坐在火堆旁，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允堂在火光中苍白的侧脸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外面，雨还在下。

夜色渐深，这座破庙成了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，虽然微弱，随时可能熄灭，但至少现在还亮着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12章 序．挣扎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