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36楼] 第314章 序．两清

沈煜看出允堂此时的情绪不稳定，不想去刺激他，没再说话。

允堂没等到结尾的回话，一口闷气憋回在胸膛。

后半夜，雨终于停了。

破庙里一片黑暗，只有火堆一角的光亮。

允堂靠着墙壁坐着，眼睛望着火堆逐渐暗淡的光晕。

沈煜躺在对面的干草堆上，背对着他，呼吸均匀绵长，像是睡着了。

那把弓和箭袋就放在沈煜手边，弓身是上好的紫杉木，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；箭袋里还有三支羽箭，箭尾的羽毛是灰色的，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

允堂的眼睛盯着那支离他最近的箭。

箭杆笔直，箭簇在余烬的微光里偶尔闪过一丝寒光。

他记得这支箭——就在几小时前，这支箭擦过黑衣人的手背，钉在树干上，救了他一命。

救命之恩。保护之情。

但允堂心里没有感激，只有不断翻涌的嫌恶和厌烦。

那厌恶不只是对沈煜，更是对自己——厌恶自己需要被救，厌恶自己明明恨这个人，却又靠这个人才能活下去。

不想再想下去，允堂闭上眼睛。

真是烦躁，他到底想说什么？

“当年那毒……。”

还有什么隐情？

没说完的话像一把钩子，钩得允堂心烦意乱。

如果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，那他这四年的恨算什么？他们给自己下的毒算什么？他选择的“死”又算什么？

一场笑话。一场被人操控的、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
允堂想到这些手指抠进身后的墙壁，指甲渗出血丝。

疼痛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，脑子变得清醒了些。

杀了他。

这个念头在脑海突然冒出来。

杀了沈煜，杀了这个知道真相的却又耍他的帮凶，杀了这个看着他最狼狈样子的人。

这念头像毒草，在允堂心里疯长。
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沈煜。

沈煜依然背对着他，呼吸平稳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像是睡得很沉。

允堂的手慢慢移向身侧。

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地面，一点一点，向沈煜的方向挪去。

一尺。两尺。

允堂的心跳得很快，咚咚咚地敲着胸腔，每一声都像在呐喊。

他没有停，咬紧了牙关，继续向前。

终于，指尖触到了箭袋的边缘。

皮革很凉，很粗糙。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了一支箭。

接着缓缓坐起身。

允堂膝盖跪在干草上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但被屋外的滴水声掩盖了。

手中握着那支箭，箭簇朝前，箭尾抵在掌心。身体前倾，手臂后拉——

刺。

动作很快，很突然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
箭簇撕裂空气，发出尖锐的破空声，直直刺向沈煜的后背。

就在箭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，沈煜忽然动了。

不是躲闪，不是反抗，只是转过了身。

箭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很沉闷，像钝刀切进厚实的皮革。

允堂能感觉到箭杆上传来的阻力，能感觉到箭簇穿透衣物、刺入肌肉的触感，能感觉到...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涌出来，浸湿了箭杆，也浸湿了他的手。

然后他看见了沈煜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，很亮，很清醒，可里面没有惊讶，没有愤怒。

沈煜根本没有睡着。

他一直醒着，一直看着，看着允堂挣扎，看着允堂拿起箭，看着允堂刺向他。

但他没有躲，没有阻止，只是那样看着，等待着，等待着这支箭刺入自己的身体。

破庙里安静得可怕。

屋外的滴水声停了，火堆余烬的噼啪声也停了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一个急促而混乱，一个平稳而沉重。

允堂的手还握着那支箭。

箭杆在他掌中微微颤抖，不是他的手在抖，是箭杆本身在抖，因为刺入了血肉，因为生命的脉搏在震动。

鲜血从伤口涌出来，浸透了沈煜深蓝色的衣袍，在黑暗中晕开一大片暗色的痕迹。血腥味弥漫开来，混着庙里潮湿的霉味和香灰的余烬味，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。

“为什么..为什么不躲...”

沈煜看着他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因为...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
“四年前，我递给你那张纸条，把你逼上了绝路。今天，你刺我一箭，我们...两清了。”

允堂的手一颤，差点松开箭杆，冷冷地笑了。

箭刺入的位置在右肩，不深，但也不浅。鲜血还在流，顺着箭杆滴下来，落在干草上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

“那你现在是在忏悔？”

“也许吧。”沈煜坐起身。他的动作牵扯到伤口，但他没有皱一下眉，只是那样坐直了，面对着允堂。

“允堂，现在你满意了吗？情绪发泄出来了吗？如果还没有...这里还有两支箭。”

他抬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箭袋。

允堂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抽回手，箭杆从沈煜的伤口里拔出，带出一股鲜血，溅在了他的手上。

沈煜闷哼一声，伸手按住伤口。血从指缝间涌出来，染红了他的手，也染红了身下的干草。

允堂看着自己手上的血，还有沈煜那双显得平静的眼睛。

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，恶心得想吐。

这么想着，立马踉跄着后退，撞到墙壁，背脊重重撞在砖石上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但他顾不上疼，眼睛盯着那个被他刺伤却依然平静的人。

“你觉得我刺你一箭或者杀了你，一切就两清了？沈大人？”

“我没有这么想，允堂，这些年你积攒了太多恨意。我只是觉得它们压在你心里，把你压垮了。你需要发泄出来，需要一个出口...如果我是那个出口，你想杀我便杀吧！

至少这样，你的恨有了具体的对象。至少这样，你不会再把那些恨意转向自己，不会...不会再伤害自己。”

允堂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，双手抱住头，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。

眼泪汹涌而出，混着脸上的血迹，狼狈不堪。

“我不知道...我不知道该怎么办...我该怎么办...我做错了事，害死了东远，你们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...我该怎么办...”

沈煜挣扎着站起身，走到允堂面前，蹲下身。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，但他没有理会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放在允堂颤抖的肩膀上。

“活着。允堂，你只需要活着。好好活着，当你的安大夫，救你能救的人，过你能过的日子。其他的...交给我。”

允堂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我真的杀你？”

沈煜看了看肩上的伤口，摇摇头。

“不怕。再说你这一箭刺得不深，避开了要害。等天亮了，我自己处理一下就行。

但你得答应我，以后...不要再伤害自己。允堂，恨意解决不了问题，只会让你变得更痛苦，你想留在这，那就在这好好生活下去。”

允堂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才缓缓点头。“好。”

沈煜笑了。

撑着站起身，走到火堆旁，重新点燃了火。火光渐渐明亮，照亮了破庙里的一切。

他从怀里掏出干净布条和伤药，开始处理肩上的伤口。

动作很熟练，显然经常做这种事。

允堂坐在角落里，看着他，看着他平静地清理伤口，上药，包扎，整个过程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包扎完，沈煜走到庙门口，看了看天色。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雨后的天空很干净。
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说，没有回头。“我该走了。”

允堂站起身，走到他身边。

两人并肩站在庙门口，看着远处渐渐明亮的天空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许久，沈煜转身，深深看了允堂一眼。“记住你的承诺。好好活着。”

然后就大步走出破庙，消失在黎明前的晨雾中。

允堂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看了很久很久。晨风吹来，清新气息的气息却掩盖不下他心里那些翻涌的黑暗念头。

垂眸看自己的手。

手上还沾着沈煜的血，暗红色，已经干了。大步走到井边——庙后有一口枯井，井里还有些积水。

打了一桶水，仔细地洗手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手上的血迹彻底洗净。

然后走回庙里，捡起那支染血的箭。箭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，暗红色的一片。

允堂拿着那支箭，走到火堆旁，将它扔进了火里。

火焰吞噬了箭杆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
允堂就那样看着，看着那支曾经救过他命、又被他用来伤人的箭，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
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照亮他苍白的皮肤，还有嘴角那个轻浅的笑意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14章 序．两清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