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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#475楼] 第353章 悬丝诊脉
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177 字 · 阅读约 10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

烛火噼啪一声,爆开一朵灯花。

南承耀猛地惊醒,额头磕在硬木桌沿上,一阵闷痛。他直起身,颈骨发出僵硬的声响。窗外还是浓稠的墨黑,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。

桌上摊开的《黄帝内经》才翻了不到三分之一。蝇头小楷密密麻麻,那些“阴阳五行”“脏腑经络”的字句在他眼前扭曲爬行,像一窝散不开的蚂蚁。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指尖冰凉。

昨夜吞下的药丸效力正在消退。那种熟悉的、细微的蠕动感又从骨髓深处泛上来,很轻,但确确实实存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缓缓苏醒。

他推开医书,走到铜盆前,掬起冷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刺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,眼下两团青黑,下巴冒出一层胡茬。这副模样倒真像个苦读的学子——只是眼中那点藏不住的惊惶,出卖了他。

辰时初刻,南承耀再次踏进太医院。

药房的格局与昨日一般无二,只是今日当值的太医多了两位。一位姓陈,蓄着山羊胡,正低头碾药;另一位姓吴,年轻些,在指点药童称量朱砂。见南承耀进来,两人都停了动作,躬身行礼,眼神却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。

周院判坐在靠窗的案前,正用一把小银刀细细地削着一截人参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。

“王爷来了。昨夜书读得如何?”

南承耀走到案前,垂手站着。

“学生愚钝,只读了《内经》前三卷。其中‘上古天真论’一篇,还有些疑问。”

“哦?”周院判放下银刀,抬起眼。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格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,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。

“殿下说说看。”

南承耀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他确实读了,也确有不解,可此刻被这样盯着,那些准备好的问题都被眼前的人看穿一样。

“书中说,‘恬淡虚无,真气从之’。学生不解,若人心有执念,真气便不能存么?”

周院判听着随即脸上露出浅笑,牵动了嘴角几道皱纹。

“王爷这个问题,问得好。”他慢条斯理地用软布擦拭银刀。“人心有执念,气血便淤滞。气血淤滞,则病从内生。所以医家讲‘治病先治心’——王爷以为呢?”

南承耀垂下眼帘。“学生受教。”

“今日王爷学诊脉。”周院判站起身,引南承耀走向药房内侧的一扇小门。

“诊脉是医家根本。指下分寸关尺,便知脏腑虚实,气血盈亏。王爷既喜医又是跟上皇自请来此,这一关非过不可。”

小门后是一间静室。

不大,只摆了一张诊案,两只圆凳。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,泛黄的绢布上,红蓝线条交错如蛛网。空气里有股陈年艾草的味道,混着淡淡的霉气。

小安已经等在屋里。

手上端着一个木托盘,上面铺着素白绸布,布上并排放着三根丝线——一根赤红,一根玄黑,一根月白。线极细,在从高窗投下的光柱里几乎看不见。

“这是?”南承耀盯着那丝线。

“悬丝诊脉。”周院判在诊案后坐下,抚了抚衣袖。“宫中规矩,为娘娘、公主们请脉,需隔帘悬丝,以示礼防。王爷既入太医院,这套功夫也得学。”

南承耀看着那细得快要断掉的丝线,手心冒出冷汗。

他听说过这种诊法——那是太医们不外传的绝技,指尖不触肌肤,仅凭丝线传来的细微震动,便要断人生死。

他一个外门,怎么可能…

“学生…恐怕…”

“不急。”周院判打断他,从托盘上拈起那根赤红丝线,一端绕在自己左手腕间,另一端递过来。“王爷先试试。诊老朽的脉。”

南承耀接过丝线。

线绷直了,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微微颤动的红线。他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,轻轻搭在线上。

触感很怪。

线极细,压在指腹下,几乎感觉不到存在。他屏住呼吸,努力去捕捉那一点可能的震动——可是没有。只有自己心跳的轰鸣,在耳膜里咚咚敲打。

周院判就静静看着他。

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,南承耀额角渗出细汗。他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
“如何?”周院判问。

南承耀张了张嘴,声音干巴巴的。“学生…学生愚钝,还未…”

“感觉不到是正常的。”周院判忽然抽回手,红线软软垂落。“悬丝诊脉,靠的不是触觉,是心觉。王爷心不静,指下自然混沌。”说着目光落在南承耀脸上。“就像昨夜,王爷心里装着太多事,医书上的字,自然读不进去。”

这话让南承耀指尖一颤,丝线从指间滑落。

“学生…”

周院判没有追问,只是弯腰捡起红线,重新理好,放回托盘。“今日先学寻常诊法。小安。”

小安应声上前,伸出左手,平放在诊案铺着的软垫上。

少年手腕很细,皮肤白皙,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
周院判示意南承耀在对面坐下,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,三指并拢,轻轻搭在小安腕上。

“诊脉有三部,寸、关、尺。左寸候心,关候肝,尺候肾;右寸候肺,关候脾,尺候命门。指法要轻,如三秋落叶触地;要准,如猎户搭箭瞄心。”

周周院判边说指尖边在小安腕上移动,按、压、寻、推,动作行云流水。

南承耀盯着那双手。

那手指枯瘦,指节突出,可搭在少年腕上时,却稳得像生了根。

“你来。”周院判收回手。

南承耀深吸一口气,学着他的样子,将三指搭上小安的腕间。

皮肤微温,底下有脉搏在跳。

一下,一下,不疾不徐。他努力分辨——寸部浮些?关部沉些?尺部…他完全摸不出差别。

“脉象如何?”周院判问。

“似乎…平和?”

“平和?”周院判沙哑着笑出声。“小安昨夜守药炉,寅时才睡,晨起又未进早食,此刻胃脘空虚,脾脉理应细弱。王爷你再按关部,重些。”

南承耀加重力道。

指下果然感觉到一点不同——那跳动变得细了,紧了,像一根绷紧的琴弦。

“学生…感觉到了。”

“只是其一。小安心跳比常人快两分,因他紧张。你看他虽垂着眼,可耳根泛红,呼吸浅短——这是心气虚浮之兆。诊脉诊脉,诊的不只是脉,是整个人。神色、气息、言语、举动,都是病症的镜子。

“王爷能明白老朽的意思么?”

南承耀的后颈一阵发麻。

他明白。太明白了。

“学生…明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南承耀就在这间静室里,反复练习搭脉。

小安的手腕被他按得微微发红,也不敢吭声,只是垂着眼。

周院判中途出去了两次,回来时身上带着更浓的药味。他偶尔指点几句,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,一颗一颗慢慢捻动。

珠子摩擦,发出单调的、令人心慌的声响。

将近午时,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
一个药童探头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院判,永寿宫来人了,说淑太妃娘娘昨夜起了风疹,请院判过去看看。”

周院判捻珠的动作停了。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,看向南承耀。

“王爷继续练。小安陪着。”

“学生恭送院判。”

门开了又合。

周院判的脚步声在门外廊下渐远。

静室里只剩下南承耀和小安。空气里的压迫感没有减轻,反而因为周院判的离开,变得更具实感——好像那双眼睛还在某个角落里盯着。

南承耀松开小安的手腕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。他看向少年。

“小安,你进宫几年了?”

小安缩回手,指尖蜷进袖口。

“回王爷,三年了。”

“家在何处?”

“…没有了。”少年的声音更低了。“北边闹饥荒,爹娘都没了。是周院判捡我进来的。”

南承耀心头一动。他看着小安低垂的侧脸,那张脸上有少年人未脱的稚气,也有宫墙里打磨出的麻木。“周院判待你很好?”

小安的肩膀绷紧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。“院判教我认字,教我药理…是恩人。”

南承耀不再问。

他知道问不出什么。这少年已经被打磨成工具,一双眼睛,一对耳朵,专门用来盯着他。

他重新搭上小安的腕,指尖感受着那规律却冰冷的跳动,忽然想起允堂的话。

“太医院里,有你需要的‘眼睛’。”

那双眼睛在哪里?

午后的阳光斜斜移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。药房里的捣药声、切药声、低语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,像某种巨大的、缓慢呼吸的活物。

南承耀从静室出来时,吴太医正在教几个药童辨认一批新到的药材。紫檀木长案上铺开几十个敞开的纸包,各种形状、颜色的根茎、果实、叶片散落着,散发出混杂浓烈的气味。

“王爷。”吴太医见他出来,躬身行礼。“院判交代,王爷下午可来辨识药材。这些都是刚从别国贡来的,有些连下官也是头回见。”

南承耀走到案前。那些药材确实古怪——有乌黑蜷曲如婴拳的块根,有赤红带刺的果实,有薄如蝉翼的干花。

他的目光扫过,忽然定在一处。

那是一种淡金色的菌类,伞盖很小,柄细长,晒干后蜷缩成一小团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可南承耀认得它——在允堂给他的那本薄册里,夹着一片同样的标本,旁边蝇头小楷标注。“金丝蛊巢,产自南疆瘴林,性大热,可诱蛊虫离体,亦可用于…制蛊。”

他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
允堂要他找的,就是这个?

“王爷认得这个?”吴太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南承耀回神发现自己盯着那菌子太久。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摇摇头。“只是觉得…颜色特别。”

吴太医捡起一朵,捏在指尖捻了捻。

“这叫‘金盏菇’,南疆湿热之地才长。药性燥烈,寻常方子用不上,不过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“听说有些苗医用来治怪病,以毒攻毒。”

“治什么怪病?”

吴太医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山野偏方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咱们太医院收着,也只是充库罢了。”他将菌子扔回纸包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
“王爷若有兴趣,库房里还有更多稀奇东西。改日得空,下官可以带王爷看看。”

这话说得随意,可南承耀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库房。

太医院库房。

允堂要的东西,是不是就在那里?

他正要开口,药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低低的呵斥。

门被推开,两个太监架着一个人进来。那人穿着低等侍卫的服饰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浑身不住地抽搐,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。

“太医!快看看!”领头的太监声音尖利。“在宫墙根下当值时突然倒了,吐了一地白沫!”

陈太医和吴太医都围了过去。

药房里的药童们放下手里的活计,伸长脖子往那边看,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。

南承耀站在原地,隔着几步距离,看见那侍卫被平放在地上。年轻的脸扭曲着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散开,没有焦点。他的手指蜷成鸡爪状,指甲深深抠进手心,渗出血丝。

吴太医蹲下身,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又搭了脉,脸色渐渐凝重。“中毒了。”

“中毒?!”太监声音都变了。“宫里怎么会突然出现毒?!”

陈太医已经取来银针,在侍卫的几个穴位上快速刺入。银针拔出时,针尖泛着诡异的乌黑。

“是剧毒。”陈太医声音发沉。“发作极快,怕是不好救。”

“救!必须得救啊!这可是在宫里出的事!要是人死了,咱们都得掉脑袋!”

药房里一片混乱。

吴太医指挥药童去取解毒散,陈太医继续施针,几个太监围着团团转。南承耀被挤到角落,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,胃里一阵翻搅。

不是普通的毒。那症状…他见过。——蛊毒发作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53章 悬丝诊脉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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