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77楼] 第355章 错章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965 字 · 阅读约 12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那罐金盏菇在昏暗的光里,泛着温润的瓷光。
南承耀盯着它,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,又堵又沉。吴太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每一个字一下一下都敲进颅骨。
“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知道了,就当不知道。”
库房里死寂。灰尘在从高窗投下的光柱里缓慢旋转,像某种诡异的舞蹈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捣药声,闷闷的,隔了几重墙,听起来像地底传来的心跳。
“学生…不明白吴太医的意思。”南承耀听见自己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吴太医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只牵动嘴角几条细纹,眼睛却还是冷的:“殿下聪明人,怎么会不明白。”他走到另一个多宝格前,手指拂过一排贴着“南疆”标签的锦盒,“太医院收着天下奇药,有些能用,有些不能用。能用的是药,不能用的是祸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光,脸隐在阴影里:“昨日死的那个侍卫,中的毒,太医院验出来了。是‘血线蛊’——南疆苗人养的东西,毒发时血脉贲张,七窍流血,死状凄惨。”
南承耀的手指猛地蜷起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血线蛊的引子,就是金盏菇。”吴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用菇粉喂养蛊虫,蛊成之后,菇粉就成了诱发毒发的药引。一点菇粉混在饮食里,无色无味,十二个时辰内必发作。”
他走回放着金盏菇的青瓷罐前,手指在罐口轻轻叩了叩:“这罐东西,入库十年,从未启封。可昨日侍卫中的毒,分明就是血线蛊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眼,“殿下说,这菇粉,是怎么到那侍卫肚子里去的?”
南承耀的后背全是冷汗。官袍内衬贴在皮肤上,又湿又冷。
“学生…不知。”
“老朽也不知。”吴太医慢慢盖上瓷罐的盖子,咔哒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,“所以周院判才让老朽带殿下来看看。殿下既然在太医院学医,这些事,也该心里有数。”
他在敲打。不,是在警告。
南承耀忽然明白了——吴太医不是南承洲的人。至少,不全是。他在太医院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事,知道太多秘密。现在宫里出了蛊毒,太医院首当其冲要担责。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:别碰这罐东西。碰了,你就是下一个死人。
“学生…多谢吴太医提点。”南承耀躬身,声音发颤。
吴太医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很轻,却沉甸甸的,像压了什么太重的东西:“殿下回吧。今日就当没来过库房。”
从库房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地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南承耀走在回廊下,脚步虚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金盏菇,血线蛊,死去的侍卫,吴太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…
还有允堂那句“七日之内,我要见到东西”。
今日是第四天了。
走到药房门口时,他看见小安蹲在廊檐下,正用小铡刀切一堆甘草。少年切得很专心,薄薄的药片从刀下飞出,落在竹筛里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听见脚步声,小安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亮,在暮色里像两粒浸过水的黑石子。
“殿下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药渣,“周院判交代,让小的把这个给殿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双手递过来。布包是靛青色的,洗得发白,打着一个简单的结。
南承耀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没有字,纸页泛黄,边缘已经卷起。
“这是…”他翻了几页,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记录着各种药材的性状、产地、用法,间或夹着几幅简陋的图。
“是周院判早年游历各地时记的笔记。”小安的声音很轻,“院判说,殿下既然有心学医,光看《内经》《伤寒》不够,还得知道药材的本事。这册子里记的,都是太医院书库没有的偏方、验方,还有…一些罕有人知的禁忌。”
南承耀的手指停在某一页。
那一页画着一朵淡金色的菌子,伞盖细密,柄长而弯曲。旁边注着一行小字:“金盏菇,南疆瘴林产,性大热,可诱蛊离体,亦为制蛊之引。用量过则血脉崩裂,七窍流血而亡。慎之,慎之。”
笔迹苍劲,墨色已经淡了,可那三个“慎之”,却写得力透纸背。
“院判还说什么?”南承耀抬头,盯着小安。
小安垂下眼:“院判说…有些路,走错了就不能回头。有些东西,沾上了就甩不掉。殿下是聪明人,该知道分寸。”
说完,他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片叶子。
南承耀站在原地,捏着那本册子,指节发白。
周院判在警告他。用这种方式,用这本笔记。
所有人都看出来了。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他要金盏菇。而金盏菇,连着一条人命,连着蛊毒,连着南疆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。
可是他没得选。
蛊虫在骨髓里爬动的感觉又泛上来了,细细密密的,像无数针尖在扎。允堂给的药只剩最后一粒,药效最多再撑两天。两天之后,如果拿不到金盏菇…
南承耀打了个寒颤。
他收起册子,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纸页粗糙,硌着皮肉,却让他奇异地冷静下来。
回府的路上,天已经全黑了。
宫道两旁的石灯笼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圈。秋风更紧了,吹得灯笼摇晃,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动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走到一处宫墙拐角时,南承耀忽然停下。
前面不远,就是昨日下午遇见南承洲的那棵槐树。树下现在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仰头看着树上那个枯黄的鸟巢。月白色的袍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,像一道游魂。
南承耀想转身,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缓缓回过头。不是南承洲。
是个太监。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,嘴角却习惯性地向上弯着,像随时准备笑。他手里提着一盏六角宫灯,灯罩上画着淡墨山水,光从绢纱里透出来,柔柔地照亮他半边脸。
“五殿下。”太监躬身,声音又尖又细,像用指甲刮瓷片,“这么晚了,殿下还在宫里走动?”
南承耀认出来了——这是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,姓李,宫里人都叫他李公公。皇后是南承洲的养母,这李公公,自然也是南承洲的人。
“刚从太医院出来。”南承耀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李公公这是…”
“皇后娘娘头风犯了,奴才去太医院取安神香。”李公公提起手里的一个小锦盒,晃了晃,“正巧遇着殿下了。说起来,殿下在太医院学医,可还适应?”
“还好。”南承耀简短回答,想从他身边绕过去。
李公公却侧身一步,拦住了去路:“殿下别急着走。奴才正好有几句话,想跟殿下说。”
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笑容更深了,眼角皱纹堆叠起来,像某种诡异的面具:“昨日宫里死了个侍卫,殿下知道吧?”
南承耀的心沉下去:“知道。”
“那殿下可知道,那侍卫死之前,最后见过谁?”李公公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,“他昨日上午,在永巷当值时,撞见一个生面孔的太监。两人说了几句话,那太监塞给他一个小纸包。下午,人就死了。”
夜风穿过宫墙,发出呜呜的怪响。
南承耀盯着李公公那双细长的眼睛:“公公的意思是…”
“奴才没什么意思。”李公公直起身,笑容不变,“只是觉得蹊跷。一个当值侍卫,平白无故收陌生人的东西,还把自己吃死了。你说,那纸包里能是什么?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南承耀脸上扫过,“更蹊跷的是,那生面孔的太监,有人看见他从…殿下府邸后巷出来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南承耀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得胸腔生疼。
“公公这话,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李公公笑了,“殿下,宫里的事,要什么证据?皇上信了,就是证据;皇上不信,就是谣言。”他提起灯笼,昏黄的光在南承耀脸上晃动,“奴才就是提醒殿下——这宫里,眼睛太多。殿下府上进进出出的人,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两个…不干净的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挑明了。
巫骨。他们在查巫骨。或者说,他们在用巫骨,给自己织一张网。
“学生…多谢公公提醒。”南承耀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冷,冷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殿下明白就好。”李公公退开一步,让出路,“夜路难走,殿下小心脚下。”
南承耀从他身边走过。灯笼的光在身后摇晃,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回到府邸,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,南承耀才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,粘在背上,又湿又冷。他走到桌边,颤抖着手倒了一杯冷茶,灌下去。茶水冰凉,刺激得喉咙发紧。
李公公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他们查到了巫骨。不止查到,还开始布局——那个死去的侍卫,收过来路不明的纸包,从自己府邸后巷出来的太监…这一切串联起来,就是一个完整的圈套。
如果他再碰金盏菇,如果他再有任何动作…
南承耀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。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太医院库房有金盏菇。但吴太医已经警告过他,周院判也送了笔记暗示。现在去拿,等于自投罗网。
可不拿,允堂不会放过他。两天之后,蛊毒发作,他会死得比那个侍卫更惨。
进退都是死。
南承耀的手按在窗棂上,木刺扎进掌心,刺痛让他清醒。
不,还有一条路。
一个疯狂的想法,在黑暗里慢慢成形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研墨。墨条在砚台里慢慢打转,墨汁浓黑,像化不开的夜色。他提起笔,蘸饱墨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
“子时三刻,库房西北角。”
字迹很稳,比他想象中稳。
他放下笔,等墨迹干透,然后将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,塞进一个空了的药瓶里。瓶身白瓷,温润,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然后他叫来管家。
“把这个,”他把药瓶递过去,“送到太医院,交给药童小安。就说…是本王今日落下的东西。”
管家接过,没多问,躬身退下。
门关上,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南承耀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眼窝深陷,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烛光里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他在赌。
赌小安不是周院判的人——至少,不完全是。赌那个少年眼中偶尔闪过的、藏不住的惊恐,不是因为怕他,而是因为怕别的什么。
赌那个下午,小安蹲在廊檐下切甘草时,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事…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那不是一个监视者该说的话。
夜渐渐深了。
更鼓敲过三巡,子时到了。
南承耀换上一身深蓝色的短打,袖口裤腿都用布带扎紧。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,插在靴筒里,又取出一小包迷香——那是巫骨留给他的,说是“防身用”,他一直没敢碰。
推开后窗,他翻了出去。
府邸的后巷很窄,堆着杂物,弥漫着一股霉味。月光被高墙挡住,巷子里一片漆黑。南承耀贴着墙根走,脚步很轻,像猫。
太医院在皇宫西北角,离他的府邸隔着三道宫墙。夜里宫门落锁,寻常人出不去,但有一条路——御花园西侧,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,墙根有个狗洞,被杂草掩着,是他小时候发现的。
那个洞还在。
南承耀拨开枯黄的杂草,俯身钻进去。洞口很小,他蹭了一身灰,手掌被碎石划破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顾不上,爬起来,继续往太医院方向摸去。
夜色里的皇宫,和白天完全不同。
白日里那些巍峨的殿宇、精致的回廊、庄严的宫门,在夜里都变成了黑黢黢的巨兽,蹲伏在黑暗中,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在阴影里穿行的人。风穿过空荡荡的宫道,发出呜咽般的回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。
南承耀的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每一个转角,他都先停下,侧耳听;每一个阴影,他都盯着看很久,确认没有埋伏。
太医院就在前面了。
青砖小楼在夜色里像一个蹲着的巨人,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一丝光。库房在后院,独立的一栋,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南承耀没有直接过去。
他绕到库房西北角,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叶茂密,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树影投在墙上,张牙舞爪。
他躲到树后,屏住呼吸,等。
更鼓又响了一次。子时三刻到了。
库房那边,没有一点动静。
南承耀的心跳越来越快。他是不是赌错了?小安根本没看到纸条?或者看到了,但交给了周院判?现在是不是已经有埋伏…
就在这时,库房西北角的墙根下,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咔哒。
很轻,像石子落地。
南承耀握紧了匕首,从树后探出头。
月光下,库房西北角的那扇小窗——那扇装着铁栅、常年锁死的透气窗,竟然开了一条缝。
缝很窄,只够一只手伸进去。
但够了。
南承耀的心狂跳起来。他快步走过去,四下张望,确认没人,然后伸手推窗。
窗轴转动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窗子完全打开了,里面黑洞洞的,散发着浓烈的药材气味。
他摸出火折子,晃亮。微弱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——窗下就是那个紫檀木多宝格,放着金盏菇的青瓷罐,就在第三层,靠右的位置。
南承耀伸手进去,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。他小心地把罐子往外挪,罐子很沉,装满干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就在罐子快要挪到窗口时,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有。不止一个人。
南承耀浑身一僵,火折子差点脱手。他猛地缩回手,罐子哐当一声落回多宝格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脚步声停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库房门外响起,又尖又细,带着笑意。
“哟,这大半夜的,库房里闹耗子了?”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55章 错章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