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94楼] 第372章 ??·??·????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2998 字 · 阅读约 7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允堂在神龛前跪了一夜。
圣蛊的盒子放在师父牌位旁边,檀木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暗红的光。盒盖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扭曲着,像活的虫蛇,在光影里缓缓蠕动。可他盯着那盒子,眼里没有十二年夙愿得偿的激动,只有一片沉沉的静。
天快亮时,他站起身。
膝盖早已麻木,他扶着神龛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针刺般的麻意过去,才慢慢松开手。他拿起那个盒子,揣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盒子不大,可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走到庙门口,推开门。
晨雾还没散,灰白的雾气涌进来,扑在脸上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雾里隐约可见那条荒凉的巷子,两边是破败的土墙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黄褐的土坯。
巫骨蹲在门边,背靠着墙,睡着了。他缩成一团,头垂在膝上,花白的头发在雾里乱糟糟地翘着,像一团枯草。鼾声很轻,一下一下,混在雾气的流动里。
允堂低头看着他。
这个瘸子跟了他十二年。从南疆逃出来时,背上插着箭,差点死在半路上。他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,用烧红的匕首剜出箭头,敷上草药,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。从那以后,这个瘸子就跟着他,叫他主子,替他跑腿,替他传话,替他杀人,从来不多问一句。
他弯下腰,伸手在巫骨肩上轻轻拍了拍。
巫骨猛地惊醒,抬起头,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。看清是允堂,他蹭地站起来,腿瘸得厉害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“主子。”他揉揉眼,“天亮了?”
允堂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巫骨愣住:“去哪儿?”
允堂没答。他拄起竹杖,走进雾里。
巫骨愣了愣,赶紧跟上去。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,混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,像某种怪异的鼓点。
走出巷子,街上开始有人了。
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炊饼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,在晨雾里飘散。有挑担的货郎走过,吆喝着“针头线脑胭脂粉”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,笑声清脆,像银铃。
允堂站在街边,看着这些。
看了很久。
巫骨站在他身后,不敢问。
“巫骨。”允堂忽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跟了我十二年。”允堂说,“想没想过,以后怎么办?”
巫骨愣住了。
“属下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属下没想过。主子去哪儿,属下就去哪儿。”
允堂转过身,看着他。
晨雾里,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灰白的雾里亮得惊人。
“我要回南疆了。”他说。
巫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回…回南疆?”
“圣蛊找到了。”允堂拍拍怀里的盒子,“该回去了。把它放回寨子里,放回它该待的地方。然后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给师父立个坟。给寨子里死去的那些人立个坟。让他们有个地方,可以安息。”
巫骨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跪下去,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额头抵着地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那些街上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。
允堂没拉他。
他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哭,看着他抖,看着他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过了很久,巫骨才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,可他在笑。笑得很难看,嘴咧着,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,可他确实在笑。
“主子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属下等这一天,等了十二年。”
允堂伸手,把他拉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先去接个人。”允堂拄起竹杖,往前走,“接完人,出城。”
城外,那间农舍还和三天前一样。
黄土夯的墙,茅草盖的顶,院门是树枝编的,歪歪斜斜。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,枝桠上还挂着几串干枣,红得发暗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允堂推开院门,走进去。
春莺坐在正房门槛上,抱着膝,望着天。
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。
三天不见,她瘦了。那张清秀的脸小了整整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眼下两团青黑。眉心那颗红痣还在,红得像一滴血,衬着苍白的脸,格外刺眼。
她看见允堂,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允堂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你娘葬在哪儿?”他问。
春莺愣了一下。
“你娘,”允堂又说了一遍,“淑妃。她葬在哪儿?”
春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指节凸出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还带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。
“城西乱葬岗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刑部的人说的。犯官家眷,不得入祖坟,不得立碑,不得…不得祭拜。”
允堂没说话。
他转身,朝院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停下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春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接你娘。”允堂说,“带她回家。”
春莺愣在原地。
巫骨走过来,轻轻推了她一下:“走吧,丫头。主子的意思,是把你娘的尸骨起出来,带回南疆安葬。让她入土为安。”
春莺的眼泪涌出来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淌,止都止不住。她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允堂站在院门口,背对着她,没回头。
“哭完了,跟上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路还长。”
城西乱葬岗在城外五里,一座荒山的背阴处。
说是乱葬岗,其实就是个扔死人的土坑。坑里堆着草席裹的、薄棺装的、甚至直接扔进去的尸首,横七竖八,臭气熏天。野狗在坑边转悠,眼睛绿莹莹的,见人来也不跑,只是呲着牙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春莺站在坑边,往下看。
她不知道哪一具是淑妃。那些尸首烂的烂,臭的臭,有的已经只剩下白骨,根本认不出来。
允堂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,递给春莺。
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春莺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枝钗。赤金点翠的凤钗,凤嘴里衔着一粒红宝石,沉甸甸的,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钗身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是淑妃头上那枝。
她戴了十几年,从封妃那天起就戴着,从来没换过。
春莺攥紧那枝钗,攥得指节泛白。钗上的宝石硌着掌心,疼,可她没松手。
“你娘死前,”允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让人把这枝钗交给你。她说,这是她最心爱的东西,留给你做个念想。”
春莺蹲下去,把脸埋在膝上,哭得无声无息。
允堂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个土坑,看着那些腐烂的尸首,看着那些在坑边转悠的野狗。
他转身,朝山下走去。
“巫骨。”他说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找几个可靠的人,带着铲子,把这坑翻一遍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找到淑妃,带回来。我们在城门口等着。”
巫骨点头,一瘸一拐地跑下山。
允堂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春莺还蹲在坑边,瘦小的身影在荒草里显得格外单薄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吹得那些枯草沙沙响,吹得她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。
他没喊她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
有些坎,得自己过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允堂站在城门口,靠着城墙,等着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照着他刀刻似的皱纹,照着他那双已经烧尽了的眼睛。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脚步声从城里传来。
他睁开眼。
巫骨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四个人,抬着一块门板。门板上躺着一具尸首,用白布裹着,只露出一双脚。那双脚很小,穿着绣鞋,鞋上绣着缠枝莲,绣工精细,只是沾满了泥。
春莺跟在后面,眼眶红肿,可没再哭。
她走到允堂面前,站定。
“找到了?”允堂问。
春莺点头。
允堂看着那块门板,看着白布底下隐约的轮廓,看着那双沾满泥的绣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拄起竹杖,转身,朝城外走去。
春莺跟上。
巫骨跟在最后。
那四个人抬着门板,一步一步,踩在黄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日头很烈,晒得人身上发烫。
可他们走得慢,走得稳,一步一步,朝南边走去。
朝那个叫南疆的地方走去。
朝那个十二年前被烧成白地、如今还等着他们回去的故乡。
走去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72章 ??·??·????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