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364楼] 第242章 不恨，但怨

赤牙部落的喧嚣在白日里蒸腾，到了夜晚，便沉寂下来，只剩下寒风刮过毡房的呜咽声，如旷野上游荡的孤魂在低泣。

允堂的毡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羊油灯，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。

正神情专注的就着这微弱的光亮，翻阅一本泛黄的民间志异。

毡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，冷风趁机灌入，吹得灯火摇曳不定。

一个身影走了进来，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。

允堂余光斜了眼没有抬头的又把视线转回在书页上。侧脸在跳动的光影下，显得格外冷漠疏离。

南承瑾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的弟弟，喉咙有些发紧。

自从那次御书房，允堂当着他的面持剑相对之后，他们之间那层兄弟情谊便彻底撕裂，再不复从前。

他没想到，自己会鬼使神差地独自来到这里。

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南承瑾知道，允堂是不会先开口的。

自己不开口，他或许能一直沉默不言。

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，走到允堂对面，在那张铺着旧羊皮的矮凳上坐了下来。

羊油灯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，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
南承瑾看着允堂低垂的眉眼，那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张了张嘴，声音干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。

“你……恨我这个兄长吗？”

这句话问出口，毡房内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。这是自允堂回宫后，他们第一次，没有剑拔弩张，没有阴阳怪气，仅仅是面对面地坐着。

尽管气氛冰冷得能冻结血液。

允堂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。

听到这问话终于掀起眼皮看向南承瑾。那双眸子黑沉沉的，里面没有南承瑾预想中的刻骨恨意，面上也没有激动的情绪，反倒很平静，平静得令他心慌。

允堂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，露出一个谈不上是笑的表情，声音心平气和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他偏了偏头，眼神纯然得像是不解。“你觉得……我不该恨你吗？”

该。

南承瑾心中如是回答。

想起御书房里，允堂嘴角溢着黑血，拿剑看他时那绝望又讥诮的眼神；想起更早之前，自己疑心后一次次的选择性忽视和沉默。

脸上挤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。

“该。”南承瑾吐出这个字，声音低沉，脸上浮现认命般的颓然。

出乎意料地，允堂并没有顺着他的话流露出任何怨恨。反而侧过头，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，只留给南承瑾一个线条冷硬的侧影。

“之前恨，现在不恨了。”

南承瑾一怔，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
允堂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某个古老的字符，语气淡漠。

“我不想花费精力，去恨，去记着……对我而言，是陌生的人。”

陌生的人。

四个字轻飘飘的，却像匕首狠狠扎进南承瑾的心口。

这回答比恨意更伤人，直接否定与剥离了一切。

南承瑾看着允堂云淡风轻的侧脸，那上面寻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可就在这时，允堂感应到他的凝视，转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
就在那一刹那，南承瑾清晰地看到，允堂那双看似平静的眼底最深处，翻涌着的阴森寒意。

那确实不再是恨，可也不似他说的不恨。

想来允堂内心并没有他面上说的那般平静不在乎，想到此南承瑾心里竟松了口气。

允堂看着他脸上的僵硬放松了些许后，嘴角的笑加深了些许。

“不恨。但我怨。”

说着放下手中的书卷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，让允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幽冥中走来的精魅。

“我怨你们，怨你们养我又视我如棋，怨我们的那位陛下任你害我。怨你们在我挣扎求生时却还是不放过我。”

“我怨这皇宫，”目光扫过这顶简陋的毡房，像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。“怨它的冰冷，怨它的虚伪，怨它把最后一点温情都碾碎成齑粉。”

“我更怨……”允堂目光重新落在南承瑾身上，眼里的阴森几乎要实质化。“怨你们凭什么……在我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微末的希望，想要活下去的时候，又要亲手将它掐灭？”

允堂的语气始终没有太大的波澜，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南承瑾喘不过气。

这些话让那积年累月、沉淀在骨血里的回忆正缓慢地一段段刺向他。

南承瑾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灰败。

他想辩解，想说不是那样的，想说自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，想说自己并非……可在允堂那双充满怨怼的眼睛注视下，所有的话语都像辩解也无法开口。

他这才明白，允堂口中的“不恨”，并非原谅，而是将与他们相关的一切情感，无论是爱是恨，都彻底从生命中剔除。

他们于他，已是陌路。而这“怨”，则是陌路之下，那永不愈合的伤口里，不断渗出的毒液。

允堂看着他无话可说的模样，缓缓靠回垫子里，重新拿起那本书，遮住了自己的脸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、送客的话。

“太子若是无事，便请回吧。我累了。”

南承瑾僵硬地坐在原地，看着那本隔绝了视线的书，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
他知道，他们之间彻底完了。

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，只是机械地站起身，步履蹒跚地走出了毡房。

门外，夜晚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
只有心底那片空茫的冰凉，在无声地蔓延。

毡房内，允堂放下书，看着摇曳的灯焰，眼底的阴森渐渐沉淀化为幽暗。

怨么？

自然是怨的。

但这怨，很快就会被更实际的东西所取代。允堂抚上自己心口，这里在东远死时本该停下了的。

现在的命不是他自己的。

这些过往的恩怨情仇，现在不过是这盘棋上早已失去作用的弃子罢了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242章 不恨，但怨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