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20楼] 第298章 序.青石镇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568 字 · 阅读约 8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青石镇的春天来得早,二月刚过,柳树巷口那棵老柳树就抽了新芽,嫩绿的枝条垂下来,在春风里轻轻摆动,像少女的发丝。允堂的药铺开了半个月,门前的招牌是新做的,樟木板子,黑漆底,金粉字,写着“安氏药铺”四个端正的楷书。
字是他自己写的,清虚道长说过,他的字有筋骨,像他的人。
药铺不大,但干净。靠墙的药柜是新打的,松木料子,还带着淡淡的木香。一百个小抽屉,每个抽屉外贴着红纸标签,写着药材名: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茯苓……常用药都齐了。靠窗是诊桌,桌上铺着青布,摆着脉枕、银针、笔墨纸砚。
墙角有个小炭炉,炉上常年煨着药罐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
允堂坐在诊桌后,手里拿着本医书,眼睛却望着窗外。
窗外是巷子,上午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偶尔有行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远。镇上人还不太熟悉这个新来的大夫,来看病的人不多,一天也就三五个,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寻常病症。
他也不急。
诊金收得低,贫苦人家赊账也允,抓药时分量给得足,渐渐的,口碑传开了些。隔壁王婶的孙子前几日咳嗽,他开了两剂药,吃好了,王婶逢人便夸“陈大夫医术好,心肠更好”。
但允堂知道,自己的医术也就够治些小病。遇到疑难杂症,还得翻医书,查手札,有时一夜不睡地琢磨。陈大夫留下的那本行医录他翻了很多遍,上面记载的青石镇常见病症和药方,他都能背下来了。
只是最后那几页关于“疫病真相”的记载,始终没有下文。
午后,他关了铺门,背着竹篓去后山采药。心口的旧伤养了几个月,好些了,只要不剧烈运动,寻常行走没问题。
后山不高,但草药多,春天地气回暖,正是采药的好时候。
他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,脚步不快,眼睛仔细搜寻路旁的草丛。发现一株柴胡,蹲下身,用短锄小心挖出,抖掉根上的泥土,放进竹篓。又走几步,看见几丛益母草,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摇曳。他采了些,留了根,好让它继续长。
采药时他很专注,手指拂过草叶,指尖感受叶脉的纹理,鼻子嗅闻草药特有的清香。这让他平静,让他暂时忘记那些解不开的谜,那些回不去的人,那些夜夜纠缠的梦。
竹篓渐渐满了。
他直起身,抹了把额头的汗。春阳暖暖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远处,青石镇的全貌尽收眼底,青瓦白墙,炊烟袅袅,一条小河穿镇而过,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。
很安宁。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?也许吧。至少,不必提防毒药,不必算计生死,不必在深夜里惊醒,冷汗湿透衣衫。
他背着竹篓下山,回到镇子时已是傍晚。街上的店铺还开着,布庄前有妇人在挑布料,铁匠铺里叮当声不绝,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。他在街口的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,热乎乎的,揣在怀里。
刚要拐进柳树巷,街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允堂下意识抬头。三匹马从镇口进来,马上的人风尘仆仆。
为首的是个穿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的中年人,头发花白,骑马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。后面跟着两个中年人,一个面容严肃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;另一个文士打扮,手里拿着折扇,尽管天还不热。
三人在街心勒住马。为首的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,扫过行人,最后落在允堂身上,停顿了一下,又移开。
“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文士打扮的人点头,驱马上前,向路边一个卖菜的老汉问路。老汉指着街尾:“客栈就一家,悦来客栈,往前走,路口左转就是。”
三人道了谢,继续前行。
马蹄声从允堂身边经过时,他低下头,将斗笠的笠沿往下拉了拉。马蹄声渐远,他才重新抬头,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。他按了按心口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柳树巷。
回到药铺,他闩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会儿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的药香很熟悉,让他渐渐平静下来。
不会的。青石镇这么偏僻,他们怎么会来这里?应该是路过,歇个脚,明天就走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,然后开始整理采回的草药。柴胡摊开晾在竹匾里,益母草洗净切段,金银花摘去杂质……这些事他做得很熟练,手指在草药间穿梭,动作轻而稳。草药特有的气味包围着他,像一道屏障,隔开外面的世界。
整理完草药,他生火做饭。米是糙米,菜是白菜豆腐,很简单,但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细嚼慢咽。吃饭时他听见隔壁王婶家的动静,孩子在哭,王婶在哄,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很平常,很烟火气。
这才是真实的生活。他想。那些宫廷、皇位、恩怨、生死,都太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饭后,他点上油灯,开始研读医书。陈大夫留下的医书很杂,有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这些经典,也有不少民间偏方的手抄本。他看得认真,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,准备下次去县里时,到书铺找找相关的书。
夜深了,镇上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。三更时,允堂吹熄了灯,上床睡觉。
床板很硬,被子也不够厚,但他很快就睡着了。没有做梦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开门营业。刚卸下门板,就看见王婶急匆匆跑来,手里拉着个小男孩,孩子脸上通红,一直咳嗽。
“安大夫,快给看看,这孩子夜里突然烧起来,咳了一宿!”
允堂连忙让孩子坐下,把脉,看舌苔,问症状。是风寒入肺,有些严重。他开了方子,抓了药,叮嘱王婶怎么煎怎么服。王婶千恩万谢,正要掏钱,他摆摆手:“先治病要紧,钱不急。”
王婶走后,陆续又有几个病人上门。有扭伤脚的老汉,有腹痛的妇人,有长疖子的孩童。允堂一一诊治,抓药,嘱咐注意事项。忙到中午,才得空歇歇。
他倒了杯水,刚要喝,街对面传来喧哗声。抬眼看去,是昨天那三个外乡人,正从悦来客栈出来,在街上闲逛。头发全白的走在中间,背着手,步子很慢,眼睛仔细看着街边的店铺,摊贩,行人。那两个随从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,保持着警惕。
允堂低下头,假装整理药柜。手指拉开抽屉,将里面的药材倒出来,重新称量,分装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要把每一片叶子都抚平。
脚步声在药铺门口停下了。
“这家药铺是新开的?”
文士打扮的人回答:“招牌是新的,应该开了不久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
门帘被掀开,三人走了进来。
药铺里光线有些暗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老人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药柜,扫过诊桌,最后落在允堂身上。允堂背对着他们,正在称量药材,手指很稳,但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大夫。”文士开口。
允堂转过身。他戴着斗笠,笠沿压得很低,遮住了上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他微微躬身,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些。“几位是要抓药,还是看病?”
没人说话,为首之人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虽然有了年纪,但依然锐利,像能穿透斗笠的阴影,看清下面那张脸。
允堂的手指在袖中握紧。
“我们路过,随便看看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大夫贵姓?”
“免贵姓安。”
“安大夫...”中年男人重复,踱步到药柜前,拉开一个抽屉,捏起几片药材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药材不错,炮制得也地道。”
“小本经营,不敢马虎。”允堂回答,眼睛盯着老人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但骨节分明,手背上有几道陈年疤痕。
他认得那只手,小时候,那只手曾牵着他走过长长的宫道,曾摸过他的头,曾在他生病时试过汤药的温度。
是南烁。
四年不见,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但眼神没变,那种洞察一切、掌控一切的眼神,一点没变。
“大夫不是本地人吧?”南烁将药材放回抽屉,转身看着他。“听口音,像是北边来的。”
“是,从北边逃难来的。”允堂垂下眼,“家乡遭了灾,活不下去,只好南迁。”
“逃难...”南烁轻轻重复这个词,眼神深邃,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,“不容易啊。一个人在外,无亲无故的。”
允堂没接话。他走到诊桌后,假装整理脉枕,手指拂过青布上的褶皱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先生若是没别的事,我要出诊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隔壁巷子有户人家,老人病着,约了下午去看。”
南烁点点头:“那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两个随从跟上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允堂正背对着他,在药柜前抓药,背影单薄,站得很直。
“安大夫。”南烁忽然说,“若是遇到难处,可以来悦来客栈找我。出门在外,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。”
允堂的手顿了顿。他没回头,只是轻轻应了一声。“多谢先生好意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渐远。
允堂站在原地,许久没动。药铺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,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也照亮他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他慢慢走到门边,掀开门帘一角,往外看。街对面,那三个身影已经走远,汇入街上的人流,很快看不见了。
他放下门帘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斗笠从头上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轻响。他抬手,捂住脸,掌心潮湿,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四年了。他以为已经放下,已经习惯,已经能平静面对。但当那个人真的站在面前,用那种熟悉的、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时,他才发现,有些东西永远放不下,有些痛永远忘不掉。
窗外,春光明媚,柳絮飞舞。
青石镇的一天,才刚刚过去一半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298章 序.青石镇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