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24楼] 第302章 序．雨夜查访

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，青石镇下起了雨。

春雨细密，像千万根银针从天而降，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，将整个镇子笼罩其中。

屋檐滴水连成串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沈煜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雨幕，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
三天了，诰京那边还没有回音，派去追查的人也没有消息。

那个人就像一滴水，消失在春雨里，无影无踪。

只要是人走过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南烁。

南烁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长袍，外罩一件玄色马褂，手里端着杯热茶，走到窗边与沈煜并肩而立。

“这雨，怕是要下一天。”南烁开口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
“春雨贵如油，对庄稼是好事。”

南烁点点头，喝了口茶，眼睛望着窗外雨幕中朦胧的街景。

“青石镇...倒是个安宁的地方。比诰京安静，比宫里更安静。”

沈煜没有接话。

他知道南烁话里的意思——安静，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些勾心斗角，没有那些血雨腥风，也没有那些无法和解的过往。

“朕...我有时会想，如果当年我没有坐上那个位置，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？允堂不会中毒，不会...不会走。我们一家，也许能在某个小镇上，开间铺子，过着寻常日子。”

沈煜的手指收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转头看向南烁，他的侧脸在雨光中显得苍老，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，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。

“太上皇...”

“没事，就随便说说。”南烁摆摆手，转身走回桌边坐下。“人老了，就容易胡思乱想。”

沈煜也走过去坐下。
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，桌上摆着一壶茶，两碟点心，都是客栈厨房做的，简单粗糙，但南烁吃得很香——他说这才像人吃的东西，宫里的那些，太精细，没滋味。

雨声淅沥，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
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声音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、行人匆匆跑过的脚步声。

“沈煜，”南烁忽然开口，眼睛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。“你说，人死了，真有魂魄吗？”

沈煜的手顿了顿。“臣...不知。”

“我以前不信。但现在，我有时会希望有。如果真有魂魄，允堂就能看见，看见我后悔了，看见他兄长们...看见我...”南烁的话断在这里，手指紧紧握着茶杯，指节发白。

沈煜看着他的手，看着那只曾经执掌天下、如今却连茶杯都握不稳的手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十五殿下泉下有知，定会明白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如果允堂真的还活着呢？如果清虚道长真的撒了谎呢？

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踞了三天，越缠越紧。

他不敢告诉南烁，怕那点微弱的希望一旦燃起，会烧毁这个已经没了留念的前帝王。

但他也无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，继续陪着南烁在这小镇上“散心”。

两难。

“雨小了。”南烁忽然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“出去走走？”

沈煜一愣。“太上皇，还下着雨...”

“细雨不湿衣。”南烁已经拿起挂在墙上的斗笠。“走吧，去街上看看。雨天有雨天的景致。”

沈煜只得跟上。

张敬贤张敬轩闻声过来，南烁摆摆手。

“你们不用跟着，就在客栈歇着。我和沈大人随便走走。”

张敬轩看向沈煜，沈煜微微点头，示意他放心。

两人戴上斗笠，披上蓑衣，走出客栈。

雨确实小了些，从针变成了丝，细细密密的，在空中飘洒。

街上行人稀少，只有几个摊贩还在坚持，用油布搭着棚子，躲在下面避雨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
两人沿着主街慢慢走。

南烁走得很慢，步子很稳，眼睛仔细看着街边的店铺、房屋、行人。

沈煜跟在他身后半步，保持着既不过近也不过远的距离。

走到街尾时，南烁忽然拐进了柳树巷。

沈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看着南烁的背影径直走到那间药铺门前，停下脚步。

药铺的门依然关着，“今日歇业”的木牌还在，只是被雨水打湿了，字迹有些模糊。

“还没开门。”南烁盯着那块木牌，看了很久。“这大夫，是不是出远门了？”

“可能吧。”沈煜回答，声音维持着平静。“镇上人说，他经常上山采药，有时一去几天。”

“采药...”南烁伸手推了推门。

门从里面闩着，推不开。他又走到窗边，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——里面很暗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沈煜站在他身后，手心开始冒汗。

他既希望南烁发现什么，又害怕他发现什么。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
“老爷，雨又大了，回去吧。”

南烁没动。

他就那样站在药铺门前，背对着沈煜，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许久，他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种沈煜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
雨确实又大了，打在斗笠上发出噼啪的声响。沈煜跟在南烁身后，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
回到客栈，南烁说累了，要回房休息。沈煜送他到房门口，看着他进去，关上门。然后他站在走廊里，许久没动。

雨声从窗外传来，密集而持续。

天渐渐黑了，走廊里没有点灯，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、微弱的天光。

沈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转身下楼，走到柜台前。掌柜正在算账，看见他，连忙起身。“沈大人有什么吩咐？”

“柳树巷那家药铺，掌柜的可知道，那大夫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掌柜的愣了一下，摇头。

“这...小的不知道。安大夫平时不太与人来往，去哪也不会说。不过...昨天王婶来找过他，说是孩子又发烧了，但药铺关着门。王婶急得不行，最后还是去了县里。”

沈煜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，放在柜台上。“如果安大夫回来，麻烦掌柜的派人告诉我一声。我家老爷...想找他看看病。”

掌柜的连忙收起银子，连声应下。“一定一定。”

沈煜转身上楼。

回到自己房间，他没有点灯，就那样坐在黑暗里。

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响，单调而持久，像时间的流逝，永不停歇。

他想起四年前，允堂“死”的那天，也是这样的雨天。

他站在重华宫殿外，听着里面南烁撕心裂肺的哭声，雨水打在他脸上，和泪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冷。

那时他以为，那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一天。

现在才知道，后悔没有尽头。它只会换一种形式，继续折磨活着的人。

夜深了。雨还在下。

沈煜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，打在他脸上，冰凉刺骨。

他看着窗外的夜色，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，看着柳树巷的方向。

忽然，他看见巷口有个人影。

那人撑着伞，身影在雨幕中朦胧不清，但走路的姿态...沈煜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那个人影，看着他走进柳树巷，走到药铺门前，停下，掏钥匙，开门，进去。

门关上，人影消失。

沈煜的手紧紧抓住窗框，木头在他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
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
是他。是那个“安大夫”。

他回来了。

沈煜转身冲出房间，脚步很快的冲下楼，冲出客栈，冲进雨里。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，但他浑然不觉。

他冲到柳树巷口，停下，躲在巷口那棵老柳树后，喘着气，眼睛盯着药铺的门。

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——点灯了。然后有影子在窗纸上晃动，一下，两下，像是在整理东西。

沈煜站在雨里，浑身湿透，但一动不动。他就那样站着，看着。
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。巷子里积水了，雨水汇成小溪，从他脚边流过。

远处传来雷声，闷闷的，像大地在叹息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药铺的灯熄了。一切重归黑暗。

沈煜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转身慢慢走回客栈。

回到房间，他脱下湿透的衣衫，擦干身体，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到桌边，提笔，铺纸，研墨。

这一次，信写得更长。

他详细描述了今天的所见——南烁在药铺前的停留，那个雨夜归来的人影，还有...还有他自己越来越深的怀疑。

写完信，他用火漆封好，却没有立刻叫人送出。他就那样拿着信，坐在黑暗里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雨停了。

晨光从窗缝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照亮他眼中的血丝，照亮他一夜未眠的疲惫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雨后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寒冷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柳树巷的方向，药铺的门依然关着，但烟囱里冒出了炊烟——有人在生火做饭。

沈煜看着那缕炊烟，看了很久。

将信放进怀里，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。

今天，他要去那间药铺，亲自会会那位“安大夫”。不管结果如何，他都必须弄清楚。

这是他种下的责任，也是他现在的救赎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02章 序．雨夜查访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