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40楼] 第318章 序.汇聚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758 字 · 阅读约 11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青石镇的百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。
先是午时前后,一队人马从北边官道疾驰而来,二十几匹高头大马,马上的人个个腰挎佩刀,眼神像刀子一个个看着周围。
他们在镇口勒马,马蹄扬起半人高的尘土,惊得路边的鸡鸭四散奔逃,孩童哇哇大哭。
为首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吓人,穿一身华贵的深紫色常服,身上的气度、还有那种眼神,不是普通富家公子该有的。
南烁骑在马上,眼睛望向柳树巷的方向,手指紧攥着缰绳。
“老爷,到了。”身边的张敬轩低声说。
南烁轻嗯了下算做回复。
随即翻身下马,身后的沈煜上前想扶。但被推开了,南烁抬脚径自朝着柳树巷走去。
巷子里的百姓早就躲起来了。
门都关着,窗也关着,只有几条门缝里透出惊恐的眼睛,看着这个陌生气势骇人的男人带着一群人走进巷子,停在安大夫的药铺门前。
药铺的门大敞着,南承瑾正坐里面。
南烁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的恐慌又开始蔓延。
下意识背着手,眼睛扫过这座他几天前才离开的小镇。
镇子还是那个镇子,青瓦白墙,炊烟袅袅,安静祥和。
巷口那些马匹,周围那些侍卫,院子里面的蓝色身影。
父子二人隔着门槛,在暮色中对视。
南承瑾先站起身走到门口立住,面对着南烁,深深一揖。“父亲。”
南烁脚步很慢来到南承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暮光照在他黑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。
“打算逗留多久?”
“还不知道。父亲,允堂他...”
“还活着。”南烁接过话头,声音开始发抖。“我猜到了,沈煜也全都告诉朕了。”
“那父亲知道...知道他会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南烁侧头望向深处那空荡荡的药铺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丝线。
南承瑾的手指在袖中握紧,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,但那种疼压不住心里翻涌的慌乱和...和一丝不敢承认的担忧。
怎么办?连父皇也感觉不对了。
理智告诉他这是欠允堂的。情感告诉他他不会。
可是...可是如果允堂真的杀了他,那允堂就再也回不了头了,就真的...真的成了弑兄等罪名的罪人,成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。
“父亲,我们不能...不能让他这么背这个名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算了,你回去吧,就算动手也只会是我。”
南承瑾的声音陡然提高,惊起飞鸟一片。
“父亲,允堂‘死’了不止一次了,这个家散了!现在他要报仇,凭什么你拦?要找也是找我。”
南承瑾看着父亲,看着这个曾经威震四海的帝王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。
“父亲,”他艰难地开口。“如果他真的杀了你,他才...再也回不来了。天下不会容他,朝臣不会容他,史书不会容他...他会成为罪人,会成为...”
南承瑾的嘴唇颤抖着,想到什么再说不出话。
南烁上前一步,抓住儿子的肩膀。
他如今的手很瘦,但力气大得惊人,抓得南承瑾肩膀生疼。
“承瑾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朝局,想江山,想那些该死的责任。可是现在,父亲只想一件事——允堂还活着。那个你以为死了四年的弟弟,得活着。
他要发泄报复,我就让他报。他要杀人,我就让他杀。就算他要把天捅个窟窿,我也帮他捅。因为...因为这是父亲欠他的。是我这个做父亲的,欠他的。”
泪水从南烁眼中滑落,顺着他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,滴在南承瑾的肩膀上,温热,沉重。
南承瑾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看着父亲流泪,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,他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。
他也欠允堂。
欠...欠那句从未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。“儿...明白了。”
药铺前的父子相对而立,时间仿佛停在这一刻。
南烁的手仍抓在南承瑾肩上,力度大得像是要将这些年自己对允堂的亏欠、四年的悔恨,都透过这手掌烙进面前儿子的骨血里。
“父亲欠他的...那父亲可知道,允堂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
南烁的手微微松开,又再度收紧。
他的眼神暗了暗。
“朕知道。”南烁缓缓道,声音嘶哑如磨砂。
“朕这四年,从未停止过找他。他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学了蛊术,易容术,暗杀术。他恨我,恨南氏皇族,恨我这个夺走他希冀亲情面具的骗子。”
“那父亲还...”
“还什么?还纵容他?”南烁松开手,转身面向巷子深处。暮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。
“承瑾,我们都见过允堂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南承瑾沉默。
他当然见过。那个总是在他忙时躲在廊柱后探出半张脸的孩子。眼睛很大,很亮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警惕七分渴望。
那是他的十五弟,实际在一开始他们都把他当棋子。
“他一岁那年,你的人下了手。是朕...是朕一时兴起去看,听见里面咳嗽声,才命人请了太医。那时他烧得迷迷糊糊,抓着朕的衣袖。”
南承瑾的喉咙发紧。
“朕因为那时的你,对他并没有半分仁慈,不然也不会计划让他替你。
后来他长大了些,读书习武都比你们几个强。朕表面夸他对他好,可事实是什么我们都知道。”
“父皇...”南承瑾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“御书房那次。”南烁的声音开始颤抖。“朕也知道是你,朕什么都知道,朕还是...”
说着南烁的眼睛变得通红。
“朕那时就站在寝宫窗前看着。朕的手按在窗棂上,按得指节发白,可朕没下令处置你。朕想,这样也好,他没死就很好...等这一切就结束了就好,朕的江山稳了...”
“可当他真的什么都没带走...”
南承瑾上前一步,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。
他能感觉到掌心下,这个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,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“所以他回来复仇,是天经地义。”南烁抓住儿子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他要所有辜负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——这是朕欠他的,是南氏皇族欠他的。”
“可父亲是一国之君!”
南烁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。
“承瑾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如今在允堂眼里所有人都该死。”
巷子外传来马蹄声,张敬轩的声音响起。
“老爷,该启程了。天黑前要赶到行宫。”
南烁深吸一口气,用袖子抹了把脸。
再抬头时,那个脆弱的父亲消失了,重新变回威严的帝王。只有红肿的眼睛和沙哑的声音,还残留着刚才的情绪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他对南承瑾说。
“允堂一定会来找你。在所有兄弟里,他对你可能是最怨最矛盾的,也是唯一...。”
“父亲要我做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用做。”南烁转身朝巷口走去,脚步蹒跚却坚定。
“等他来,告诉他——朕在行宫等他。所有的债,朕一个人还。要他别牵连无辜,别伤及百姓,别...别动你们兄弟。”
南承瑾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被侍卫簇拥着上马,看着那一行人马在暮色中绝尘而去。马蹄声渐远,最后消失在青石镇外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了。
家家户户点起灯火,却没人敢开门出来。
南承瑾走回药铺,关上门。
屋内没点灯,黑暗像潮水般涌来,将他吞没。
他在黑暗中坐下,手按在胸口——那里蛊虫又开始躁动,带来一阵阵心悸。
药铺里还残留着安大夫的药香,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料的味道。
南承瑾想起四年前,允堂“死”后不久,他曾偷偷来过青石镇。
那时他以为弟弟真的死了。
如今想来,那时允堂可能就在暗处看着。看着他这个虚伪的兄长演戏,心里该是怎样的讥讽和恨意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南承瑾没动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迟疑了片刻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月光泻进来,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。
那人背光站着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出个子不高,穿着一身深色布衣,像个寻常百姓。
“太子哥哥还是这么警醒,哦,现在是陛下了。”来人开口,声音清冷,带着一种南承瑾陌生的漠然。
南承瑾缓缓起身,看着黑暗中那个轮廓。
四年了,他想象过无数次与弟弟重逢的场景,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,在这样的地方。
“允堂。”他吐出这两个字,喉咙干涩。
来人走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月光被隔绝在外,屋内重新陷入黑暗。但南承瑾已经适应了黑暗,能看清对方的模样——平凡的脸,平凡的五官,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长相。
易容。
“不想让我看见真面目?”南承瑾问。
“这张脸就是真面目。”允堂在对面坐下。“四年了,早就不记得原来长什么样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南承瑾却听得心头一颤。
“父亲刚走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允堂从怀中掏出火折子,点亮桌上的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散开,照亮他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,只有那双眼睛——清澈,冰冷,深不见底。
“我看着他进镇,看着他找你说话,看着他哭着离开。”
“你一直在监视。”
“是观察。”允堂纠正。“就像观察笼子里的猎物,看他们慌张。”
南承瑾握紧拳头。
“父亲说,他在行宫等你。所有的债,他一个人还。”
允堂笑了,那笑容在油灯光晕里显得诡异。
“他倒是慷慨。可太子哥哥,你觉得这债还得清吗?我受苦的债...”
他站起身,走到药柜前,手指轻轻拂过一排排药抽屉。
“这四年,我每天闭上眼睛,都能看见那天的血。听见刀袭来的声音,感觉皮肤的剧痛...太子哥哥,你知道被选择一次次的放弃是什么滋味吗?”
南承瑾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允堂转身,眼睛里跳动着油灯的火苗。
“但我可以让你知道。等一切都结束,我会让你,让南承瑜,让南承耀...让所有南家的人,都尝一遍那种滋味。”
“允堂!”南承瑾霍然起身。“那些事,父亲有错,我们也有错。可百姓无辜!朝中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无辜!你要报仇,冲我们来,别牵连...”
“无辜?”允堂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。“这天下谁无辜?当年我就不无辜,死在西域路上的东远不无辜吗?可谁在乎过我?”
允堂说着走到南承瑾面前,两人几乎鼻尖相对。
“你对我动手时有想过那个天天盼着你来看他的孩子吗?”
南承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呼吸困难。看着允堂的眼睛,在那片冰冷下,看到了埋藏了二十年的孤独和渴望。
“我想过。我经常想起你。想起你躲在廊柱后面偷听我们上课,想起...想起你叫我哥哥时,眼睛亮晶晶的样子。”
允堂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,但很快又冻结成冰。
“现在说这些,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“是太晚了。”南承瑾苦笑。
“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,做什么都弥补不了。可允堂,算哥哥求你——别让这天下为你我的恩怨陪葬。你要报仇,要杀要剐,冲我来。父亲说了,他在行宫等你,他不会反抗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反抗。”允堂退后两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因为这是他的赎罪。可他赎了罪,我心里就痛快了吗?弑父啊”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“你知道我这四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?不是蛊术,不是武功,不是那些阴谋诡计。是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有些债,是永远还不清的。所以最好的办法,不是还债,是让所有人都一起痛。”
南承瑾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,忽然意识到,那个怯生生叫“太子哥哥”的孩子,真的已经死了。
现在活着的,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厉鬼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”南承瑾问。
允堂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是蛊引的药。真正的解药在我这。我可以不动你父亲”
南承瑾看着瓷瓶,没有动。
“条件是,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允堂盯着他的眼睛。“三日后,我要你按兵不动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许插手。”
南承瑾的瞳孔收缩。“你要动手?”
“我要在那里,算第一笔债。”允堂站起身。
“你选吧。是保住自己的命,继续做你的皇帝。还是看着我毁掉南氏江山,让天下生灵涂炭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板上。
“你有一夜的时间考虑。天亮前,给我答复。”
门开了,月光重新泻进来。
允堂的身影融入夜色,消失不见。
南承瑾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桌上的油灯燃尽了,火苗挣扎着跳动几下,终于熄灭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他伸手摸到那个瓷瓶,握在掌心。
瓷瓶冰凉,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了。
离天亮,还有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,决定一个人的生死,决定一个决定无数人的命运。
南承瑾在黑暗中坐下,将瓷瓶放在桌上。然后他拔出腰间短刀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他要用这两个时辰,想清楚一件事——
是做一个坏到底的君王,还是一个...哥哥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18章 序.汇聚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