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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#481楼] 第359章 。。
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570 字 · 阅读约 11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

重归寂静。

周院判离开后,那扇半掩的木门轻轻晃动了几下,最终停在某个尴尬的角度,既未完全合拢,也未彻底敞开。一束窄窄的光从门缝挤进来,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,照亮空气中缓慢旋转的尘埃。

允堂还坐在砖墩上,背挺得很直,像一尊石刻的像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骨节分明,皮肤粗糙,掌心和指腹有一层厚茧,是常年摆弄药材和器物磨出来的。指甲修剪得很短,边缘整齐,透着一种近乎严苛的整洁。

巫骨从门后走出来,脚步很轻,踩在灰尘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允堂面前,躬身站着,不敢坐,也不敢说话。

风吹过破窗,发出呜呜的怪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
许久,允堂才开口:“你觉得我做错了?”

巫骨的肩膀绷紧了。他低着头,声音干涩:“属下不敢。”

“不敢?”允堂抬起头,看向他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,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,深得像两口古井,望不到底,“你心里在想,我给五皇子下蛊,逼他去死,手段太毒。是不是?”

巫骨的头垂得更低了,没说话。

允堂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,很快就散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破窗前,背对着巫骨,望着窗外那条荒凉的巷子。

“十二年前,我带着你逃出南疆的时候,你背上还插着一支箭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箭头带倒刺,拔不出来。我抱着你跑了三天三夜,躲进一个山洞,用烧红的匕首割开皮肉,才把箭头挖出来。你疼得昏死过去三次,可你一声都没哭。”

巫骨的眼眶红了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,但这点疼比起当年背上那支箭,根本不算什么。

“后来我们到了中原,隐姓埋名,躲在最穷最破的地方。”允堂继续说,“你问我,为什么不报仇?我说,时候未到。你问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?我说,等我们找到圣蛊,等我们查清楚是谁毁了南疆,等我们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等我们足够狠。”

风停了。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吠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
“这些年,我看着那些害死师父、毁掉南疆的人,一个个活得滋润。”允堂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,“刘仲景辞官回乡,买了宅子,养了孙子,安安稳稳活到去年才死。赵元培隐居在槐树胡同,每日喝茶下棋,像个富贵闲人。宫里那些贵人,更是锦衣玉食,高高在上,早把十二年前南疆那场火、那些死人忘得干干净净。”

他的声音渐渐冷下来,像结了冰:“他们忘了,可我没忘。师父中箭时喷在我脸上的血,寨子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火,那些死在箭下、死在火里、死在蛊毒里的族人…我一个都没忘。”

巫骨抬起头,眼里全是泪,但他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主子,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属下不是怪您…属下只是…只是觉得五皇子他…”

“他可怜?”允堂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点弧度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,“这世上有谁不可怜?你不可怜?我不可怜?那些死在蛊毒里的人不可怜?巫骨,你要记住——心软的人,活不长。心软的人,报不了仇。”

他走回砖墩前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——就是周院判给的那个,能压蛊毒三日。他把瓷瓶放在掌心,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瓷壁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
“我给五皇子下蛊,不是因为恨他。”允堂的声音低下来,“是因为他有用。他是皇子,能进太医院,能接近南承洲,能搅浑宫里这潭水。只有水浑了,那些藏在底下的鱼,才会露头。”
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巫骨:“你觉得我狠。可你知不知道,南承洲用的蛊,比我狠十倍?他给五皇子下的,是‘蚀骨蛊’——蛊虫钻进骨头里,一点点啃食骨髓,发作时浑身骨头像被千万根针扎,疼得人想把自己撕碎。而且没有解药,除非下蛊的人死,否则蛊虫会一直啃,啃到人死为止。”

巫骨的脸色白了。

“所以,”允堂把瓷瓶递给他,“把这个送进宫,交给五皇子。告诉他,一次一粒,能压住蛊毒三日。三日之后…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
巫骨颤抖着手接过瓷瓶,握在手心。瓷壁冰凉,透过皮肤一直冷到心里。

“主子,”他鼓起勇气,“如果…如果五皇子死了…”

“如果他死了,”允堂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说明他命该如此。这盘棋,我还能下下一步。可如果他活着…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神龛前,仰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神位。灰尘从梁上落下来,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灰烬。

“如果他活着,这盘棋,就能下到最后一步。”允堂抬起手,拂去神龛上的灰尘,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,“我要让南承洲知道,有些人,不是他能动的。有些仇,不是他能忘的。”
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庙里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允堂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长,孤单,像一道刻在时光里的伤疤。

“你去吧。”他没回头,“小心点,别让人盯上。”

巫骨躬身,退后两步,转身快步走出庙门。木门吱呀一声轻响,最后那束光被切断,庙里重新陷入昏暗。

允堂一个人站着,许久未动。

风又起了,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头发。他闭上眼,眼前又浮现出十二年前的画面——漫天的火光,箭矢破空的尖啸,师父倒下的身影,血,到处都是血…

还有那句最后的话:“阿允,活下去,把圣蛊找回来。”

他睁开眼睛,眼眶是干的。十二年了,他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
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很旧,洗得发白,边角已经磨损。帕子上绣着一朵淡金色的花,是南疆特有的“鬼面花”,花瓣细长,花心是深紫色,像一只眼睛。绣工很粗糙,针脚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绣的——十二年前,在逃亡的路上,他跟着一个老绣娘学的。

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叠好,重新放回怀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帕子很薄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可它贴着皮肤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
走出土地庙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
巷子里还是那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土墙上撞出的回音。允堂戴上斗笠,拉低帽檐,遮住大半张脸,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他的背微微佝偻,脚步有些蹒跚,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老人——腿脚不便,眼神浑浊,走在京城最偏僻的巷子里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佝偻是装的,那蹒跚是装的。他的背依然挺得直,他的腿依然有力,他的眼睛依然能看清十丈外一只飞过的麻雀。

走出巷子,来到街上。

街上的景象与巷子里截然不同——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车马轱辘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走过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,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。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气,刚出炉的饼子金黄酥脆,香气飘出老远。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破风筝跑过,笑声清脆,像银铃。

允堂站在街边,看着这一切。

这些热闹,这些烟火气,这些活生生的人和生活——都与他无关。他像一尊误入人间的石像,站在喧嚣的边缘,沉默地看着,却永远融不进去。

十二年,他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一个卖花的老妇人挎着篮子走过来,篮子里插着几支残菊,黄的,白的,花瓣已经蔫了,但还有淡淡的香气。老妇人看见他,咧开缺了牙的嘴笑:“老爷,买支花吧,便宜。”

允堂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递过去,没说话。

老妇人接过钱,挑了支开得最好的黄菊,塞进他手里:“老爷拿好,这花开得旺,能香好几天呢。”

菊花的香气很淡,混着一点泥土味和衰败的气息。允堂握着花枝,继续往前走。

穿过两条街,来到城西最热闹的集市。这里人更多,挤挤挨挨,摩肩接踵。允堂小心地避开人流,贴着街边走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街边的店铺、摊贩、行人。

他在找什么。

或者,在等什么。

走到一处茶摊前,他停下脚步。茶摊很简陋,几张破桌子,几条长凳,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铜壶,水烧得滚开,白汽蒸腾。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系着油腻的围裙,正给客人倒茶。

允堂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,摘下斗笠放在桌上,露出那张苍老疲惫的脸。

“一碗粗茶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“好嘞!”摊主应声,拎着铜壶过来,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。茶汤浑浊,漂着几片粗大的茶叶梗,散发着一股劣质的苦涩味。

允堂端起碗,吹了吹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很烫,很苦,苦得他皱了皱眉,但他还是一口一口,把那碗茶喝完了。

喝完茶,他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然后重新戴上斗笠,起身离开。

没走几步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老爷留步。”

允堂停下,没回头。

一个瘦小的男人凑过来,脸上堆着笑,眼睛却滴溜溜地转:“老爷,要买消息吗?城里的,宫里的,什么消息都有,价钱公道。”

允堂缓缓转过身,斗笠下那双眼睛盯着男人看了片刻,声音平淡:“什么价?”

“看您要什么消息。”男人搓着手,“普通的,十文。紧要的,一两。要是…要是宫里的秘闻,得五两。”

允堂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约莫二两重,扔给男人:“我要知道,今天宫里有什么动静。”

男人接过银子,掂了掂,脸上笑开了花:“老爷问对人了!今天宫里可热闹了——五皇子夜闯太医院库房的事,传开了!皇上震怒,一早就把皇后娘娘叫去养心殿问话,现在还没出来呢!太医院的周院判也被叫去了,听说皇上发了好大的火,把茶盏都摔了!”

允堂的嘴角勾了勾: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”男人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听说六皇子也进宫了,在养心殿外跪着呢,说是给五皇子求情。可谁不知道,六皇子这是火上浇油呢!还有啊,太医院库房后面那片草丛,今早被人发现撒了一地的金盏菇,还沾着血!现在整个太医院都被禁军围了,许进不许出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老爷,我这儿还有更紧要的消息,您要听吗?”

允堂又摸出一块银子,扔过去。

男人接过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听说啊,昨天夜里,五皇子不是一个人闯的库房。有人看见,还有个太监帮他——就是皇后宫里的李公公!这消息现在压着,没几个人知道,可我知道!因为守库房的那两个太监里,有一个是我表弟!”

允堂的瞳孔缩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李公公帮五皇子?为什么?”
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男人摇头,“不过啊,我表弟说,李公公昨晚亲自带人抓的五皇子,可抓的时候,五皇子怀里抱着个青瓷罐,罐子里就是金盏菇。五皇子把罐子扔出窗外,李公公让人去找,结果罐子碎了,菇子撒了一地。您说怪不怪?李公公要是真想抓人,怎么会让五皇子把罐子扔出去?”

允堂沉默片刻,又扔出一块银子:“这消息,别卖给别人。”

“您放心!”男人把银子揣进怀里,拍着胸脯,“我懂规矩!”

允堂不再说话,转身离开。他的脚步依然很慢,很稳,但若是仔细看,能看出他握着竹杖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
李公公。

这条老狗,果然在玩两面三刀的把戏。

表面上帮南承洲抓人,实际上…是在销毁证据?还是在制造混乱?

允堂的脑子飞快地转。李公公是皇后的人,皇后是南承洲的养母。按理说,李公公应该死心塌地帮南承洲才对。可如果南承洲要借五皇子的事,把蛊毒的脏水彻底泼出去,李公公为什么要让五皇子把金盏菇撒出去?撒出去,不是更容易让人查吗?

除非…

除非李公公不是南承洲的人。

或者,南承洲要的,不是把蛊毒的脏水泼出去,而是…把水搅浑?

允堂的脚步停在一条小巷口。巷子很深,很窄,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探出几枝枯黄的树枝,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

他站在巷口,看着巷子深处那片浓重的阴影,许久未动。

风穿过巷子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某种召唤。

允堂深吸一口气,拄着竹杖,一步步走进巷子。阴影吞没了他的身影,脚步声在青石板地上回荡,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而巷子外的街上,依旧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

那些热闹,那些烟火气,那些活生生的人和生活——

依然与他无关。

他只是一个走在阴影里的弈者,手里捏着几枚染血的棋子,在棋盘上一步一步行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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