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82楼] 第360章 !!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831 字 · 阅读约 12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巷子深得像是没有尽头。
青石板路在阴影里泛着潮湿的暗光,缝隙里长着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又软又滑。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,有些地方已经塌了,用碎砖胡乱堵着。墙头探出的枯枝在秋风里瑟瑟抖动,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,打着旋儿飘落在巷子里。
允堂走得很慢。
竹杖点在石板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闷响,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空洞的回音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几乎被竹杖声盖过,像一只猫走在瓦片上。
巷子拐了个弯。
前面是一堵死墙,墙上开了一扇小门——黑漆门,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门上没有门环,只有一把生锈的铜锁,锁孔都锈死了,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。
允堂在门前停下。
他摘下斗笠,挂在竹杖上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。钥匙很旧,铜色已经发黑,齿口磨得光滑。他插进锁孔,拧了两下,锁芯发出艰涩的咔哒声,开了。
推开门,里面是个小院。
院子不大,三丈见方,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。正面是三间矮房,门窗紧闭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在风里哗啦作响。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,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。
允堂走进院子,反手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他把斗笠和竹杖靠在墙边,然后走到正房门前。门上挂着另一把锁,这次他没用钥匙,而是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阵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,用力一按。
砖陷进去半寸。
门里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
允堂推门进去。
屋里比院子更暗。窗户都用厚实的黑布帘遮着,只留一道窄缝,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味,混着药材的苦香和一种更淡的、甜腥的怪味。
屋里的陈设很简单。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一个柜子,墙角堆着几个木箱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没点,灯盏里积着厚厚的烟垢。
允堂走到桌边,划亮火折子,点上油灯。
火苗腾起,昏黄的光晕扩散开,照亮了屋子。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不是山水,也不是花鸟,而是一幅古怪的图: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,像是经络图,又像是某种符咒,线条用朱砂画成,在昏光里红得刺眼。
画的下面,贴着一张纸,纸上写满了字,字迹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不同时候写上去的。纸上画着很多箭头,连接着一个个名字,像一张蛛网。
允堂站在画前,仰头看着。
他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晃动着,像一道游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停在门口。
允堂没回头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一个人走进来。
是个太监。
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,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,像随时准备笑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,手里没提灯笼,也没带随从。
是李公公。
他走进屋,反手关上门,然后走到允堂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躬身行礼:“主子。”
允堂转过身,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深沉。他看着李公公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昨晚的事,办得不错。”
李公公的头垂得更低:“奴才只是照主子的吩咐做事。”
“五皇子把罐子扔出窗外,是你故意的?”允堂问。
“是。”李公公抬起头,脸上那点惯常的笑容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平静的、近乎麻木的神色,“奴才让人守在库房外面,等五皇子进去后一刻钟才进去抓人。进去的时候,故意弄出动静,让五皇子有时间把罐子扔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罐子不能留在库房里。”李公公的声音很平,“罐子留在库房,周院判一查,就会知道里面的金盏菇被人动过手脚——奴才提前换了一半,换成普通的金针菇,晒干了颜色差不多,但药性天差地别。要是让周院判查出金盏菇被换了,奴才这条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允堂的嘴角勾了勾:“你倒是惜命。”
“奴才的命是主子给的,不敢不惜。”李公公又低下头,“况且,罐子碎了,菇子撒了一地,还沾着血,场面看起来更乱。越乱,六皇子就越难收场。皇上看了,只会觉得宫里有人搞鬼,不会轻易下结论。”
允堂走到桌边坐下,指了指另一把椅子:“坐。”
李公公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,腰挺得笔直。
“皇上今天什么反应?”允堂问。
“震怒。”李公公说,“一早就把皇后娘娘叫去养心殿,问了一个时辰的话。娘娘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不好。之后皇上又召见了周院判,问了太医院库房的事。周院判说,金盏菇是十年前入库的,一直封存未动,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库房外的草丛里。”
“皇上信了?”
“信了一半。”李公公顿了顿,“皇上又召见了六皇子。六皇子跪在殿外,说是给五皇子求情,可话里话外,都在暗示五皇子与南疆有牵扯。皇上听完,让六皇子回去闭门思过,没有责罚,但也没说要放五皇子。”
允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
“皇后呢?”他问,“皇后什么态度?”
“皇后娘娘…”李公公的声音低下来,“娘娘很生气。不是气五皇子,是气六皇子。今早在养心殿,娘娘直接问皇上,是不是六皇子在背后搞鬼。皇上没回答,但娘娘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李公公抬起头,看着允堂,“主子,娘娘不傻。她在宫里三十年,什么把戏没见过?六皇子这些年做的事,娘娘心里有数。只是娘娘一直觉得,六皇子是她养大的,再怎么也不会害她。可这次…这次的事,牵扯到蛊毒,牵扯到南疆,娘娘怕了。”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。
允堂沉默了很久。
“李顺,”他忽然叫李公公的名字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,随即回答:“二十一年了。主子当年把奴才从浣衣局捞出来的时候,奴才才十九岁,因为不小心打翻了娘娘的洗脸水,差点被打死。”
“二十一年。”允堂重复了一遍,“这二十一年,你在皇后宫里,从最低等的小太监,一步步爬到总管的位置。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,从来没问过为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李公公:“你现在可以问了。为什么我要让你帮五皇子?为什么我要让你把水搅浑?为什么…我要让你背叛皇后?”
李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很白,很软,指甲修剪得整齐,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,也是一双沾过血的手。
“奴才不问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奴才的命是主子给的,主子让奴才做什么,奴才就做什么。”
“哪怕我要你死?”
“哪怕主子要奴才死。”李公公抬起头,眼里有泪,但他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奴才这条命,二十一年前就该死了。是主子给了奴才第二条命,奴才这条命,就是主子的。”
允堂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匣。匣子很旧,漆都剥落了,打开,里面是一叠银票,厚厚一沓,最上面一张的面额是五百两。
他把匣子递给李公公。
“这些钱,你拿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城外买处宅子,置几亩地,够你下半辈子过活了。”
李公公的手在抖。他没接,只是盯着那个匣子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主子…这是要赶奴才走?”
“是给你留条后路。”允堂把匣子放在桌上,推过去,“这盘棋,快下到终局了。赢了,咱们都能活。输了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李公公懂了。
输了,所有人都得死。
“奴才不走。”李公公的声音忽然稳了,稳得像一块石头,“奴才这条命是主子的,主子在哪,奴才就在哪。主子要下这盘棋,奴才就给主子当棋子。主子要赢,奴才就给主子当马前卒。主子要是输了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奴才就给主子陪葬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
允堂盯着李公公,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似于动容的神色。但那神色很快消失了,快得像错觉,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、深沉、滴水不漏的弈者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走回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在桌上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,记录着一些人名、时间、地点,还有箭头连接的线索。
“这是宫里所有与蛊毒有关的人。”允堂的手指在纸上划过,“刘仲景死了,赵元培隐居,但还有三个人——御膳房的王管事,浣衣局的张嬷嬷,还有…永寿宫的淑妃娘娘。”
李公公的瞳孔缩了一下:“淑妃娘娘?”
“淑妃的父亲,是十二年前奉命去南疆平乱的将军。”允堂的声音冷下来,“那场所谓的‘平乱’,其实是去抢圣蛊。将军没抢到圣蛊,但抢到了别的——一本记载蛊术的古籍,还有几个懂蛊术的苗人。那些苗人后来都死了,死因不明。古籍落在了淑妃手里。”
李公公的额头渗出冷汗:“主子怎么知道?”
“我查了十二年。”允堂抬眼看他,“淑妃这些年,一直在暗中研究蛊术。她宫里那些莫名其妙的‘病’,那些突然暴毙的宫女太监,都跟她有关。只是她做得隐蔽,又有皇后和六皇子护着,没人敢查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“淑妃”两个字上:“这次五皇子的事,淑妃也掺和了一脚。那个死去的侍卫,就是淑妃的人。侍卫中的蛊,是淑妃下的,目的…是为了灭口。”
“灭谁的口?”
“一个知道太多的人。”允堂从纸下抽出一张更小的纸条,递给李公公,“这个人,你去查。查清楚他和淑妃的关系,查清楚他知道什么,查清楚…他为什么必须死。”
李公公接过纸条,展开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陈四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永巷侍卫,河北沧州人,三年前进宫,上月因赌债被淑妃宫里的太监拿住把柄。
“陈四…”李公公喃喃念道,“他就是昨天死的那个侍卫?”
“是他。”允堂点头,“他中的是血线蛊,但下蛊的手法很粗糙,蛊虫的品种也不对——不是南疆正宗的品种,是杂交过的,毒性更强,但更容易失控。淑妃学艺不精,弄巧成拙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黑布帘的一角,望着外面灰白的天色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,枝桠摩擦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“李顺,”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“你怕死吗?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嚼了一嘴的黄连:“怕。但比起死,奴才更怕活得不明不白。奴才在宫里二十一年,见过太多人死得不明不白——有的因为说错一句话,有的因为站错一队,有的…只是因为知道得太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奴才不想那样死。奴才想死得明白点,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。”
允堂转过身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会死得不明不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,不管这盘棋是赢是输,你都会知道所有的真相。所有。”
李公公跪下了。
不是那种谄媚的、卑躬屈膝的跪,而是挺直了背,双手放在膝上,头微微低着,像一尊石像。
“谢主子。”
允堂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
“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去查陈四的事。小心点,别让淑妃的人盯上。”
李公公重重点头,把纸条仔细折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然后他躬身,退后两步,转身快步走出屋子。
门开了又关。
屋里又只剩下允堂一个人。
油灯的火苗晃动着,墙上那幅古怪的画也跟着晃动,那些朱砂画的线条在昏光里像活了一样,扭曲,蠕动,像无数条细小的血蛇。
允堂走到画前,仰头看着。
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。然后他走到桌边,拿起笔,蘸饱墨,在“淑妃”两个字旁边,又写了一个名字。
南承洲。
墨迹未干,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允堂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抬手,把笔扔进笔洗里。笔尖的墨在清水里化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,慢慢扩散,最后把整碗水都染成了淡墨色。
他端起笔洗,走到窗边,把水泼了出去。
水洒在院子里,渗进青砖的缝隙里,很快不见了。
天已经快黑了。
远处的宫墙那边,隐约传来钟声——是晚钟,宫门下钥的时辰到了。
允堂重新坐回桌边,拿起油灯,走到墙边,把灯凑近那幅画。火苗舔舐着画纸,纸角慢慢卷起,变黑,冒起青烟。
画烧起来了。
火焰迅速蔓延,吞噬了那些线条,吞噬了那些人名,吞噬了十二年的谋算和三十年的仇恨。火光在允堂脸上跳动,映得那双眼睛忽明忽暗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底沉着无数未亡的魂灵。
等烧到只剩一角时,允堂才松开手。
纸灰飘落,落在地上,落在他脚边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他踩过那些灰,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
院子里已经全黑了。
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天边,发出微弱的光。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,像一只蛰伏的怪兽。
允堂戴上斗笠,拿起竹杖,走出屋子,走出院子,走进深巷。
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,渐渐远去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60章 !!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