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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#483楼] 第361章 ??
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5175 字 · 阅读约 12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

天彻底黑透时,允堂站在了槐树胡同口。

这是城西最老的一条胡同,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。路面是青石板铺的,年头久了,石板被磨得光滑,边角都圆了,缝隙里长出厚厚的青苔,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湿光。胡同两边是低矮的砖房,墙皮斑驳,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灯笼,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,把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晃动,像鬼影憧憧。

第三家,黑漆门,门口有棵老槐树。

允堂站在胡同阴影里,斗笠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整张脸。他拄着竹杖,静静看着那扇门。

门很普通,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环是铜的,锈得发绿,静静垂着。门上没有牌匾,没有对联,朴素得近乎寒酸,和这条胡同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。

但允堂知道,这扇门后面,住着一个藏了十二年的人。

赵元培。

刘仲景的学生,十二年前突然辞官的太医,周院判妻子的死,他也有份。

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,吹得允堂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。他把竹杖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个东西。

不是钥匙,也不是匕首。

是一枚铜钱。

开元通宝,正面朝上,在指尖泛着温润的铜光。允堂盯着铜钱看了片刻,然后把它收回怀里,拄着竹杖,朝那扇门走去。

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走到门前,他停下。

没敲门,也没喊门。

他只是抬起竹杖,用杖头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声音很轻,但在静夜里足够清晰。

里面没有动静。

允堂等了三息,又叩了三下。

这次重了些。

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,拖着鞋走路。接着是门闩滑动的声音,咔啦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
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

是个老人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梳得整齐,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。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粒浸过水的黑石子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常袍子,领口扣得严实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
“谁?”老人的声音很平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允堂摘下斗笠。

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苍老疲惫的脸暴露在光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老人。

老人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很轻微,但允堂看见了。

“是你。”老人的声音更哑了,“你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“想找,总能找到。”允堂的声音很平静,“赵太医,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
赵元培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火苗都晃了一下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把门完全拉开,侧身让路:“进来吧。”

允堂迈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
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些,青砖铺地,很干净,墙角种着几丛菊花,黄的,白的,在夜色里开得正好。正房三间,门窗紧闭,只有左边厢房亮着灯。

赵元培关上门,插上门闩,然后提着油灯引路:“这边。”

他推开左边厢房的门。

屋里陈设简单,但很整洁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都是寻常山水。书桌上堆着几本书,还有笔墨纸砚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。

赵元培把油灯放在桌上,然后转身看着允堂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复杂——有警惕,有疑惑,还有一点…恐惧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。

允堂没坐。他走到书桌前,低头看桌上摊开的一本书——是本医书,《本草纲目》,翻到“虫部”那一卷,页边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,字迹工整,墨色很新。

“赵太医还在研习医术?”允堂问。

“打发时间罢了。”赵元培走到床边坐下,声音疲惫,“十二年前辞官,就没什么事可做了。看看书,写写字,种种花,一天也就过去了。”

“不想再回太医院?”

“回不去了。”赵元培摇头,“也不想回去。”

允堂转过身,看着他:“为什么不想回去?”

赵元培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很瘦,皮肤松弛,布满褐斑,是一双老人的手,也是一双…沾过血的手。

“你来找我,”他抬起头,眼睛直直盯着允堂,“不是为了问这些吧。”

“不是。”允堂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下,竹杖横在膝上,“我来找你,是想问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十二年前,南疆内乱,圣蛊被盗。”允堂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医案,“宫里得到消息,让太医院彻查。当时太医院派出三个人——周院判,刘仲景,还有你。周院判去南疆采药,刘仲景负责京城内的调查,你…你负责什么?”

赵元培的脸色白了。

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,投下摇晃的阴影,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,像刀刻的。

“我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我只是个助手,帮刘院判整理文书,记录医案…”

“整理文书?”允堂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在桌上,“那这个,也是你整理的?”

纸上是一份医案记录。

日期是十二年前,七月初三。病人姓名一栏空着,症状描述写着:高热不退,神昏谵语,四肢抽搐,七窍流血。脉象:浮数而乱。诊断:急症暴毙。用药:无。备注:尸身已焚,免生疫病。

记录下面,有一个签名:赵元培。

字迹和书页批注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
赵元培盯着那张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这份医案,”允堂的声音冷下来,“记录的是一个苗人的死。那个苗人,是十二年前从南疆抓回来的,懂蛊术,被关在宫里地牢。刘仲景审了他三个月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然后,他就‘急症暴毙’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盯着赵元培:“赵太医,你能告诉我,一个健康的苗人,为什么会在三个月内‘急症暴毙’?还有,为什么尸身要‘焚’掉?太医院哪条规矩说,急症暴毙的人要焚尸?”

赵元培的手在抖。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允堂,肩膀微微耸动,呼吸急促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只是…只是照刘院判的吩咐做事。他让我怎么记,我就怎么记。他让我签名,我就签名。我只是个小小的太医,我能怎么办?”

“你能不签。”允堂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“你可以拒绝,可以告发,可以…可以不掺和。”

赵元培转过身,脸上全是汗,在油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:“告发?告发谁?告发刘院判?告发他背后的人?你知不知道,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,除了我,都死了?周院判的妻子死了,刘院判‘意外’坠井死了,那个苗人死了,还有两个太监,一个宫女,都死了!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压抑了十二年的恐惧和绝望:“我能活下来,是因为我听话!因为我装聋作哑!因为我把自己藏起来,藏在这条胡同里,像个死人一样活了十二年!”

他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:“你现在来找我,翻这些旧账,你想干什么?想让我去死吗?”

允堂静静看着他,没说话。

等赵元培的喘息渐渐平复,他才开口:“我不想让你死。我想让你活。”

“活?”赵元培笑了,那笑声又苦又涩,“我这样活着,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
“有区别。”允堂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医案记录,递到他面前,“你签了这份假医案,害死了一个人。但你还有机会,救更多的人。”

赵元培盯着那张纸,没接。

“那个苗人,”允堂继续说,“他叫岩山,是南疆三十七寨的祭司。他有个女儿,那年才七岁。岩山死后,女儿被卖到中原,现在…应该十八九岁了,可能还活着,也可能死了。”

他的声音低下来:“赵太医,你当年签下这份医案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那个七岁的孩子,以后怎么办?”

赵元培的手剧烈地抖起来。他伸手想接那张纸,可手指颤抖得厉害,试了几次都没拿住。纸飘落在地上,落在两人脚边。

他低头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自己的签名,那个签了十二年的名字,此刻像一把刀,直直插进他心里。

“我…”他开口,声音哽咽,“我不知道…刘院判说,那只是个南疆蛮子,死了就死了,没人会查…”

“可你查了。”允堂盯着他,“你在医案上写了‘七窍流血’,这是蛊毒发作的典型症状。你明明知道,却还是签了名。为什么?”

赵元培跪下了。

不是向着允堂,是向着地上那张纸,向着纸上那个名字,向着十二年前死去的那个苗人,和他七岁的女儿。

他的额头抵在青砖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,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声。眼泪砸在地上,溅起细小的灰尘。

“我怕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混着抽泣,“刘院判说…如果我不签,下一个死的就是我…我还有老母,还有妻儿…我不能死…”

允堂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弯腰,捡起那张纸,叠好,重新放回怀里。
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赵元培没动。

“起来!”允堂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赵元培浑身一颤,慢慢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肿,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措。

允堂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拉起来,按在椅子上坐下。然后他自己也坐下,竹杖横在膝上,看着赵元培。

“我现在给你两条路。”他说,“第一条,继续装聋作哑,在这条胡同里活到死。但你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都会想起那个苗人,想起他七窍流血的样子,想起他七岁的女儿。你会被愧疚折磨到死,死了也闭不上眼。”

赵元培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,指节泛白。

“第二条,”允堂顿了顿,“帮我做一件事。做成了,你欠的债,就算还清了。做不成…你顶多早死几天,但死得干净,死得明白。”

屋里静得可怕。

油灯的火苗晃动着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晃动,像两个在黑暗中挣扎的鬼魂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,二更天了。

赵元培抬起头,看着允堂。他的眼睛红肿,但眼神渐渐清晰,渐渐坚定。

“你要我…做什么?”

允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和早晨给巫骨的那个一模一样。他把瓷瓶放在桌上,推到赵元培面前。

“这个,能压住蛊毒三日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把它送进宫,交给五皇子。”

赵元培盯着瓷瓶,没动。

“我怎么送?”他苦笑,“我已经十二年没进过宫了。宫门都进不去,怎么见五皇子?”

“你进不去,有人进得去。”允堂又掏出一张纸条,放在瓷瓶旁边,“这个人,会帮你。你只要把瓷瓶给他,他会送到五皇子手里。”

赵元培拿起纸条,展开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小安。
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太医院药童,每日辰时去御膳房取药材。

“小安…”赵元培喃喃念道,“我认识他。周院判捡回来的孤儿,很机灵,但…他肯帮我吗?”

“他会的。”允堂的声音很笃定,“因为他娘,也是死在蛊毒里的。”

赵元培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叠好,和瓷瓶一起,攥在手心。

“我…我什么时候去?”

“明天辰时。”允堂站起身,“御膳房后巷,有个卖豆腐的摊子,小安每天都会在那里买一碗豆浆。你把东西给他,就说…是周院判让你给的。”

“周院判?”赵元培愣住,“他…”
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允堂打断他,“你照我说的做就行。做完之后,回来,等消息。”

他走到门边,拿起斗笠戴上,然后回头看了赵元培一眼。

“赵太医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十二年前你选错了路。现在,你还有一次机会选对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赵元培还坐在椅子上,手里紧紧攥着瓷瓶和纸条,手心全是汗。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,投下摇晃的阴影,那张苍老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,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。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。

瓷瓶很小,很轻,可他觉得有千斤重。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,可他觉得那些字像针一样,扎进眼睛里。

十二年。

他躲了十二年,藏了十二年,以为只要把自己埋起来,那些旧账就会慢慢烂掉,慢慢被遗忘。

可它们没有烂。

它们只是沉在心底,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,时时刻刻提醒他——你欠着一条命,欠着一个七岁孩子的一生。

窗外传来风声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

赵元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望着那条幽深的胡同,望着远处宫墙那边隐约的灯火。

那些灯火,属于另一个世界。

一个他离开了十二年,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世界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刺得肺疼。然后他关上窗户,走回桌边,把瓷瓶和纸条仔细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
然后他吹灭油灯。

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
他在黑暗里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直到更鼓又响了一次,三更天了。

他才慢慢站起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

眼睛睁着,望着头顶的黑暗。

这一夜,他注定无眠。

而胡同外,允堂拄着竹杖,慢慢走在回土地庙的路上。

夜很深,街上已经没人了。只有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走过,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允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杆标枪。

可若是仔细看,能看出他的脚步有些虚浮,竹杖点地的声音也比平时重了些。

走到土地庙那条巷子口时,他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,喘了几口气。

额头渗出细汗,在夜风里很快凉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一片。
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——就是周院判给的那个,能压蛊毒三日。他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药丸,黑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腥甜。

盯着药丸看了片刻,他放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

药很苦,苦得他皱紧了眉头。

但他知道,这苦,比起五皇子中的蚀骨蛊,根本不算什么。

比起十二年前南疆那场火,那些死人,更不算什么。

他重新拄起竹杖,走进巷子。

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,格外决绝。

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,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,也要一刀劈下去。

因为这盘棋,已经下到这一步了。

落子,无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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