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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#484楼] 第362章
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270 字 · 阅读约 10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

卯时三刻,槐树胡同还沉在灰白的雾里。

赵元培一夜没合眼。

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榆木的,年头久了,被烟熏得发黑,有几道细密的裂纹。他盯着那些裂纹,从这道看到那道,又从那道看到这道,数了一遍又一遍,还是没睡着。

怀里那包东西硌着胸口,隔着两层布,隔着皮肉,一直硌到骨头里。

窗纸开始泛白时,他起身了。

动作很轻,怕惊动隔壁睡着的老仆。穿衣裳,系带子,拢头发,木簪绾紧,每一步都做得很慢,很稳。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,镜子里那个人脸很瘦,眼窝深陷,两团青黑挂在眼下,头发又白了几根。

他把那包东西从旧衣裳里取出,换到贴身的这件里衣夹层,针脚细密,他缝了一夜。

推开门,冷空气扑面。

院子里那几丛菊花开得正好,黄的金黄,白的雪白,沾着夜里的露水,沉甸甸地垂着头。他在菊花前站了站,弯腰折了两枝,一枝黄的,一枝白的,握在手心。

老仆还没起。他轻手轻脚打开院门,迈过门槛,走进胡同。

胡同里没人,只有早起倒夜香的车子吱呀吱呀推过去,留下一股淡淡的浊气。他贴着墙根走,脚步很轻,鞋底磨在青石板上,沙沙沙,像秋虫的低鸣。

出了胡同口,街上开始有了人。

卖炊饼的挑子支起来了,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,白面饼子贴在炉壁上,滋滋冒着油星。卖菜的农人蹲在路边,面前摆着几捆青翠的小葱,两筐水灵灵的萝卜,还有一篮还带着泥的花生。豆浆摊的老板娘在擦桌子,抹布甩在木板上,啪啪响。

赵元培走到豆浆摊前,坐下。

“来碗豆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这是个生面孔,穿得朴素,面皮白净,像个体面的老人,可眼下青黑太重,又像个一夜没睡的赌徒。她没多问,舀了一碗热豆浆,搁在他面前。

“葱花要么?”

“不要。”

他低头喝豆浆,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但他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

雾渐渐散了。

辰时快到了。

御膳房后巷在宫城的东北角,离这里隔着三条街。赵元培喝完豆浆,放下两文钱,起身离开。那两枝菊花他握了一路,花瓣有些蔫了,黄的蔫成淡黄,白的蔫成米色。

他没直接去后巷,先拐进一条岔路,在一处无人墙角站了片刻。他把菊花别在腰间,从怀里摸出那包东西,仔细检查——瓷瓶还在,纸条还在,包得严实,没有松动。他又塞回去,贴紧胸口。
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朝御膳房走去。

后巷比前街窄得多,两边是御膳房的后墙和对面铺子的山墙,挤出一条只能过两人的夹道。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下一个豆腐摊,一个老头守着,旁边蹲着两个等豆腐的主顾。

赵元培在槐树对面站定,背靠着墙,腰间的菊花垂下来,黄的白的在他腿边轻轻摇晃。

时间过得很慢。

巷口偶尔有人走过——送菜的农人推着独轮车,吱呀吱呀,车轮在石板上颠簸,菜筐里的青菜一颤一颤。收泔水的伙计挑着两个大木桶,桶沿油腻发黑,散发着发酵的酸馊气。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,脚步匆匆,往御膳房后门去,是里头干杂役的。

没有一个穿药童衣裳的。

赵元培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
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,又蹭了蹭,蹭得那片布料都湿了,还是潮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摸胸口那包东西。

就在这时,巷口出现一个人。

十五六岁,清秀,瘦小,穿着太医院药童的靛蓝短衣,头发梳得整齐,露出白净的后颈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却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,没有声音。

是小安。

赵元培认得他。太医院药童里最安静的那个,周院判最常带在身边的那个,也是…

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,让自己回神。

小安走到豆腐摊前,蹲下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:“一碗豆浆。”

老头应了一声,舀豆浆。

赵元培走过去。
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走到摊前,他停下,腰间的菊花垂下来,几乎碰到小安的肩。

“你是太医院的小安?”他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哑。

小安猛地回头,眼里闪过一丝警觉。他迅速扫了赵元培一眼——瘦,老,眼眶青黑,不像宫里的人,也不像街上寻常的乞丐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姓赵。”赵元培从腰间取下那枝黄菊,递过去,“周院判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
小安没接。他盯着那枝菊花,花瓣已经蔫了,边缘开始发褐。他又盯着赵元培的脸,盯了很久。

“周院判从来不送花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到底是谁?”

赵元培的手在半空停住。他慢慢收回花,低头看着那几片蔫了的花瓣,沉默了几息。

“我有东西,要你交给五皇子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几乎被豆浆摊的蒸汽声盖住,“周院判知道。你去问他就行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,塞进小安手里。

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,隔着布料,微微温热。

小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包。不大,不重,但他的手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“为什么你自己不送?”

“我进不去。”赵元培把两枝菊花都放在摊边,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小安叫住他。

赵元培停住,没回头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赵元培沉默了很久。豆浆摊的蒸汽袅袅升起,在他脸前散开,模糊了他的轮廓。

“赵元培。”他说,“太医院,十二年前。”

小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十二年前。辞官的太医。刘仲景的学生。

他娘死在蛊毒里的那年,正好是十二年前。

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,用力压了压。然后他站起身,碗里的豆浆没动,那两文钱还压在碗底。

“我会送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他转身,快步走出巷子,靛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
赵元培还站在原地。他看着小安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,久到豆浆摊的老头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。

然后他弯腰,捡起那两枝蔫了的菊花,慢慢走回去。

腰弯得很低,背驼得很深,像个真正的老人。

小安几乎是用跑的回到太医院。

他穿过侧门,穿过药房,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,脚步急促,呼吸也急促,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抿着唇,攥紧怀里的布包。

周院判在静室里。

门虚掩着,小安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
他推门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
周院判坐在诊案前,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,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抬眼看了小安一眼,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
“见到了?”

小安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布包,放在诊案上。

“那个人说,他叫赵元培。”

周院判的指尖停在念珠上。珠子不转了,他握着那串念珠,握得很紧,紧到木珠几乎嵌进皮肉。

“他还说什么?”

“他说,周院判知道。”小安顿了顿,“属下没敢多问,怕误事。”

周院判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个布包,盯了很久,然后伸手,慢慢解开布包上的结。

布散开,露出里面的小瓷瓶和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。

他先拿起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,捻了捻,放在鼻尖闻。然后他放下瓷瓶,展开纸条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陌生:

“压三日。辰时御膳房后巷,豆腐摊。”

周院判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边,纸张卷曲变黑,字迹扭曲,最后化成一片黑灰,飘落在桌上。他吹开那片灰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阳光正好,金灿灿的,照在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上。枯叶落了一地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
“五皇子还在皇后宫里?”他问。

“还在。”小安说,“今早传来的消息,皇后娘娘没把他放出来,也没交给皇上。关在柴房里,有人送饭,有人看守,但…没人问话。”

“不问话,才是最难熬的。”周院判转过身,“人在那儿关着,不审不问不放,悬在半空中,底下全是刀。皇后这手,比六皇子还狠。”

他走回诊案前,拿起那个小瓷瓶,握在手心。

“这个,你打算怎么送进去?”

小安想了想:“御膳房往皇后宫送午膳时,有一个传菜的空档。属下认识那里一个太监,叫阿木,是…”

他顿住,没往下说。

周院判盯着他:“是什么?”

小安垂下眼:“是南疆人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周院判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瓷瓶放在小安手心,然后按住他的手背,用力握了一下。

“小心。”

小安点头,把瓷瓶塞进怀里,转身走出去。

他的脚步很轻,很稳,背影单薄,却挺得很直。

周院判看着他离开,门关上,屋里又只剩自己一个人。

他重新坐回诊案前,拿起那串乌木念珠,继续一颗一颗捻动。

珠子摩擦的声音,笃笃笃,像秋夜的雨,敲在瓦上,敲在心上。

午时三刻,皇后宫柴房。

南承耀靠着墙,闭着眼。

肩上的伤已经麻木了,腿上的疼也淡了,只有胸口那种细细密密、虫子爬动的感觉,越来越清晰。他知道,允堂给的药快压不住了。

门锁响了一声。

他没睁眼。

门被推开,脚步声进来,很轻,很急。碗筷放在地上的声音,闷闷的。

然后一个极低的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“殿下。”

南承耀猛地睁眼。

小安蹲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清汤寡水。但他的另一只手从碗底抽出来,手心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进南承耀手里。

“一天一粒,能压三日。”小安的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,“周院判给的。”

南承耀握紧布包。布包温热,还带着小安的体温。

他看着小安——少年额角全是汗,呼吸急促,嘴唇抿得发白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过火的铁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“皇后宫里有个太监,欠属下一条命。”小安站起身,端起碗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漠,“殿下,汤凉了,趁热喝。”

他把碗放下,转身,快步走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,落锁。

南承耀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。他慢慢打开,里面是一个小瓷瓶,和允堂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
他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药丸,黑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腥甜。

盯着药丸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放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

苦味在舌根炸开,顺着喉咙流下去,流进胃里,流进血脉。很快,胸口那种虫爬的感觉轻了,轻得像退潮的水。
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
药很苦,但苦里有甜。

那是活着的味道。

城西土地庙。

允堂坐在神龛前,手里捏着那枚铜钱,拇指摩挲着钱面,一圈一圈,磨得边缘发亮。

巫骨推门进来,脚步匆忙,喘着粗气。

“送到了。”他躬着身,声音沙哑,“小安把药给了五皇子。皇后宫里那个太监,阿木,帮的忙。”

允堂没说话,只是把铜钱收回怀里。

“主子,”巫骨抬起头,“赵元培那边…您真信他?”

“不信。”允堂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但他怕死。怕死的人,在没看到活路之前,不敢背叛。”

他顿了顿,望着窗外那条荒凉的巷子,声音很轻:

“而且,他欠的债,得自己还。”

巫骨沉默片刻,又问:“接下来呢?五皇子的药撑三日。三日后怎么办?”

允堂没回答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,又看了一眼,然后把它放在窗台上。

铜钱立在窗台边缘,风一吹,摇摇晃晃,却始终没有掉下去。

允堂盯着那枚铜钱,盯着它摇晃,盯着它挣扎,盯着它在落与不落之间悬着。

“三日后,”他开口,“这盘棋,该下最后一步了。”

风停了。

铜钱稳稳立在窗台上,不摇,不动。

允堂伸手,把它收回掌心,握紧。

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
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允堂推开门,阳光照进来,晃得他眯起眼,“一个藏了三十年的人。”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62章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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