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85楼] 第363章 错稿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5850 字 · 阅读约 14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永寿宫的西偏殿,午后最静。
这里离正殿远,离后门近,窗下种着一片芭蕉,叶子阔大,在这个时节已经枯黄了一半,垂着头,在风里沙沙响。殿里没有点灯,只靠窗纸透进一点昏光,照见案上未收的茶盏,盏中茶水早凉了,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皇后端坐在软榻上,脊背挺直。
她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,料子是好料子,暗纹织锦,领口袖边密密绣着缠枝莲,只是颜色沉,衬得她脸色更白。头发绾得一丝不苟,赤金凤钗插在髻心,凤嘴里衔着一粒红宝石,沉甸甸地坠着。妆是上好的,脂粉匀净,眉黛细长,可眼下两团青影太重,盖不住了。
她手里握着一串蜜蜡念珠,颗颗圆润,被她捻得发亮。珠子一颗颗从指间滑过,发出细碎的、油腻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。
允堂站在殿中,离她三步远。
他没跪。
李公公把他带进来时,殿里所有侍奉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,插上门闩。现在这间偏殿里,只有皇后和他两个人。
皇后没有看他。
她盯着手里的念珠,一颗一颗捻着,动作很慢,很稳。蜜蜡在指尖滑动,温润,微黏,像某种活物的皮肤。
“你竟敢来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允堂没说话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皇后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——不是看,是审视,是辨认,是把眼前这张苍老疲惫的脸和记忆里那张年轻倔强的脸叠在一起,寻找重合的痕迹,“本宫以为你早就死了。”
“罪民不敢死。”允堂的声音也平,“死了,谁给南疆三十七寨收尸。”
皇后的手指停在念珠上。
蜜蜡珠子不转了,她握着那串念珠,握得很紧,紧到珠粒几乎嵌进皮肉。她盯着允堂,瞳孔缩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“南疆。”她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,“三十年了,你还在记恨那件事。”
“不是记恨。”允堂摇头,“是记得。”
皇后没接话。
她低下头,重新开始捻念珠。珠子滑动,一颗,两颗,三颗。殿里只有这细碎的摩擦声,和窗外芭蕉叶子的沙沙响。
“本宫记得你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那年你跟着大祭司来京城,在使团里年纪最小,个头最矮,站在最后排,眼睛却一直往上看。本宫那时还是太子侧妃,坐在帘子后面,隔着纱帘看你。大祭司介绍你,说他收了个徒弟,天资极好,将来要继承衣钵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看着允堂:“你那时候,多大?”
“十五。”允堂说。
“十五。”皇后重复,点点头,“本宫今年四十七,你算算,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二年。”
“三十二年。”皇后放下念珠,把它搁在茶盏边,动作很慢,很仔细,“三十二年,本宫从太子侧妃熬成皇后,你从大祭司的徒弟熬成…这副模样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叹息,有惋惜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老得太快了。”
允堂没接这话。
他站在那里,背脊挺直,像一棵被风霜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。三十二年,他确实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添了刀刻似的皱纹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连脊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直。可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双向上看的眼睛,亮,倔,带着十五岁时闯进京城的少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“罪民今日来,”他开口,“不是为了叙旧。”
皇后端起茶盏,低头看着盏中凉透的茶水。水面映出她的脸,模糊,摇晃,像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圣蛊。”允堂说,“也为了十二年前,南疆那场火。”
皇后把茶盏放回案上。盏底碰在檀木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圣蛊不在本宫手里。”
“罪民知道。”允堂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些,“圣蛊在谁手里,罪民还在查。但十二年前指使刘仲景去南疆盗蛊的人,是谁派去的,罪民已经查到了。”
皇后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很短促,很快被她压下去。她把蜷起的手指藏进袖口,脸上依旧平静。
“谁?”
允堂盯着她,一字一顿:“是当年主持彻查圣蛊之案的——先太子。”
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。
窗外的风停了,芭蕉叶子不再响。连光线都似乎暗了几分,那道从窗纸透进来的昏光,照在皇后脸上,把她所有的血色都照没了。
她没动。
从脸上到指尖,没有一处动。她像一尊突然被冰封的雕像,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。
可她的呼吸停了。
停了三息。
然后她慢慢吐出一口气,很轻,很慢,像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——那只手很白,保养得很好,只有无名指的指节有些弯,是年轻时戴凤镯压的。
“先太子…”她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干涩,“他死了十三年了。”
“死了,账还在。”允堂说,“他在位时下的令,他死后还有人替他遮掩。刘仲景是他的人,赵元培是刘仲景的学生,淑妃的父亲是他麾下的将军。那条线,从东宫牵出来,一直牵到今天。”
皇后没说话。
“娘娘,”允堂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下来,“您知道这些吗?”
皇后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流泪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殿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,久到窗外的风又起了,吹得芭蕉叶子哗啦啦响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本宫一直知道。”
允堂的呼吸停了。
“先太子是本宫嫡亲的兄长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梦话,“他做那些事,本宫怎么会不知道。本宫劝过他,南疆太远,蛊术太险,贸然去碰,会惹祸上身。他不听。他说,圣蛊是长生之物,得了它,就能…”
她停住,没往下说。
允堂替她说完:“就能得皇上青眼,就能稳坐东宫。”
皇后没否认。
她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袖口的镶边,攥得那精绣的缠枝莲都皱了。
“本宫拦不住他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本宫只是太子侧妃,不是正妃,说话没有分量。他听不进去,本宫也…不敢再说。”
“不敢,还是不愿?”允堂问。
皇后猛地抬头,盯着他,眼里第一次露出尖锐的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罪民只是问,”允堂的声音很平,“娘娘当年,是真的拦不住,还是…也不想拦?”
殿里静得可怕。
皇后瞪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,鬓边那支赤金凤钗的红宝石跟着颤动,一明一灭,像将熄的火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允堂没等她回答。
“娘娘当年,”他继续说,“是先太子的妹妹,是太子侧妃,是未来的皇后。南疆那点事,远在千里之外,死多少人,烧多少寨子,与娘娘何干?娘娘何必去拦?”
皇后的手在抖。
“况且,”允堂顿了顿,“南疆乱了,圣蛊进了中原,那本蛊术古籍落到淑妃父亲手里,淑妃因此得了太子青眼,后来入宫封妃——娘娘那时,真的没有半点欢喜?”
这话像刀子,一刀扎进来,正中心口。
皇后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她张着嘴,像离了水的鱼,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得吓人,却一滴泪也没有。她用力攥紧袖口,攥得指节泛白,攥得指甲劈进布料,发出细碎的撕裂声。
“你…”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今日来,就是为了…剜本宫的心?”
“罪民不是来剜娘娘的心。”允堂摇头,“罪民是来求娘娘一件事。”
皇后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眼眶里的红慢慢蔓延到眼白。
“这盘棋,”允堂说,“下到这一步,需要娘娘走一着。”
“什么着?”
“放五皇子出来。”
皇后怔了一下。
她显然没料到是这个要求。她以为他会要圣蛊,会要凶手,会要当年那些人的命。可他开口,要的却是南承耀——那个被她关在柴房里三天、不审不问不放的皇子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五皇子不能死在皇后宫里。”允堂说,“他死在娘娘手里,娘娘就再也洗不清了。六皇子要的,就是娘娘洗不清。”
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六皇子是娘娘养大的。”允堂继续说,“他这些年做的事,娘娘比罪民清楚。他拉拢朝臣,结交外藩,在宫里安插眼线,在太医院培植亲信。他要什么,娘娘心里有数。”
他没说“储位”两个字,但皇后听懂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皱了袖口的那只手。指甲劈了一道细缝,血渗出来,在绛紫色的缎子上洇开一小点黑红。
“本宫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本宫一直知道。可本宫想着,他毕竟是本宫养大的,再怎样也不会…”
她没说完。
允堂替她说完:“不会对娘娘下手?”
皇后没答。
“娘娘错了。”允堂的声音很冷,“六皇子连亲兄长都能下蛊,何况养母。”
皇后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“五皇子中的,是蚀骨蛊。”允堂说,“下蛊的人,是六皇子。用的蛊虫,是从淑妃那里得来的。淑妃的父亲当年从南疆带回古籍,淑妃研习了十二年,养出了这种变种的蚀骨蛊。六皇子拿去,用在自己兄长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娘娘,这是弑亲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皇后坐着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,久到那支凤钗上的红宝石再没有反光,她才慢慢开口:
“你要本宫放五皇子出来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允堂说,“娘娘亲自送他去养心殿,把他交给皇上。”
皇后抬起眼。
“交给皇上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娘娘什么都不用做。”允堂说,“娘娘只要告诉皇上,五皇子在娘娘宫里关了三天,娘娘亲自问过了,他没有偷金盏菇,没有私通南疆,他是被人陷害的。陷害他的人,是…”
他停住。
皇后盯着他:“是谁?”
允堂没说话。
皇后的呼吸急促起来。她盯着允堂,瞳孔慢慢收缩,收缩,缩成针尖大小。
“你要本宫…”她的声音发着抖,“指认六皇子?”
“罪民没有让娘娘指认任何人。”允堂摇头,“罪民只是请娘娘说实话。五皇子是怎么进的库房,谁给他开的窗,谁放他进去的——这些事,娘娘宫里的李公公,最清楚。”
皇后的脸色变了。
“李顺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李顺是本宫的人!”
“李公公是娘娘的人。”允堂点头,“可李公公放五皇子进库房那晚,是奉了谁的令?”
皇后愣住了。
她张着嘴,看着允堂,眼神从惊愕慢慢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慢慢变成一种…彻骨的寒冷。
“是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李顺是你的人。”
允堂没否认。
皇后的手撑在案上,撑着,撑得指节发白。她盯着允堂,像盯一个陌生人,盯了整整三十二年才看清楚的陌生人。
“三十年了…”她喃喃,“三十年前,你就把李顺安插进本宫身边?”
“二十一年前。”允堂说,“罪民救下李公公时,他正被娘娘宫里的人按在板凳上打板子。罪名是打翻了娘娘的洗脸水。罪民问他,想活吗?他说想。罪民说,想活,就替罪民做一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件事,就是在娘娘身边好好活着,什么也不做,等罪民来找他。”
皇后的手在抖。
二十年。李顺在她身边二十年,从最低等的小太监,一步步爬到总管的位置。她以为他是自己人,是最忠心的奴才,是这宫里少数几个可以信任的人。
可他从一开始,就是别人埋在她身边的棋子。
“你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你好深的心思。”
“罪民没得选。”允堂说,“罪民要查圣蛊的下落,要查害死师父的凶手,要查毁了南疆的人。那些人,不是藏在宫里,就是藏在娘娘身边。罪民只能埋钉子,一粒一粒埋,埋二十年,埋三十年,埋到用得着的时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皇后。
“现在,用得着了。”
殿里又静了。
皇后盯着他,盯着他脸上那一道道刀刻似的皱纹,盯着他眼窝下两团化不开的青黑,盯着他鬓边那一片过早花白的头发。
她忽然想起三十二年前,那个站在使团最后排的少年。
十五岁,个头最矮,却站得最直。大祭司介绍他时,他抬起眼看过来,隔着纱帘,隔着重重人影,隔着三十二年的光阴。
那双眼睛,和现在这双眼睛,一模一样。
亮的,倔的,不服输的。
“本宫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本宫放五皇子出来。”
允堂看着她。
“本宫亲自送他去养心殿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对自己说,“本宫跟皇上说,他是被冤枉的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允堂。
“可本宫不会指认六皇子。”她说,“他是本宫养大的,本宫下不了手。”
允堂没说话。
“本宫只能做这些。”皇后垂下眼,声音里有疲惫,有认命,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、如释重负的东西,“三十二年前,本宫拦不住兄长,也不敢拦。十二年前,本宫知道淑妃父亲做了什么,可本宫装作不知道,因为她入宫后成了本宫的人,帮本宫稳住了后位。现在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,本宫放五皇子出去。”她说,“就当是…还三十二年前欠下的。”
允堂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弯下腰,躬身行了一礼。
“罪民谢娘娘。”
皇后没看他。
她重新拿起那串蜜蜡念珠,一颗一颗捻着,珠子在指尖滑动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她的眼睛垂着,看着珠子,看着那些被摩挲了无数遍、已经温润如玉的珠粒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本宫累了。”
允堂直起身,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。
“娘娘,”他没回头,“三十二年前,您隔着纱帘看罪民那一眼,罪民一直记得。”
皇后的手停在念珠上。
“那年罪民十五岁,第一次出南疆,第一次进京城,第一次见那么高的宫墙,那么深的大殿。”允堂的声音很轻,“罪民站在使团最后排,心里害怕,怕自己走错一步,给师父丢脸。可罪民抬起头,隔着帘子,看见一个人在看罪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穿着太子侧妃的礼服,满头珠翠,坐在高高的帘幕后头,像画里的神仙。她看了罪民一眼,就一眼。可罪民觉得,那一眼里,没有轻蔑,没有厌恶,只有…好奇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皇后。
“罪民问师父,那是谁。师父说,是太子侧妃,姓萧,是先太子的妹妹。罪民说,她长得很美。师父笑了,说,阿允长大了。”
皇后低着头,没有看他。
可允堂看见,她捏着念珠的手指,在微微颤抖。
“罪民今日来,不是要娘娘还什么。”他说,“罪民只是想让娘娘知道——三十二年前那个少年,还记得娘娘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殿里只剩下皇后一个人。
她坐在软榻上,捏着念珠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窗外风又起了,吹得芭蕉叶子哗啦啦响。昏光透过窗纸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她慢慢抬起头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,终于落下来。
一滴,两滴,砸在手背上,砸在那串蜜蜡念珠上。
珠粒温润,泪也是温的。
她握紧念珠,把它贴在胸口,贴得很紧,紧到珠粒硌着骨头,生疼。
可她没松手。
三十二年了。
那个站在使团最后排的少年,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
可他还记得。
记得那年隔着纱帘的一眼。
记得她。
而她呢?
她这三十一年,从太子侧妃熬成皇后,从十五岁熬到四十七岁,从满怀天真熬到心如死灰。
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。
也失去了所有。
她闭上眼。
泪还在一滴一滴地落。
落在衣襟上,落在念珠上,落在三十一年宫墙岁月留下的、密密麻麻的裂痕里。
门外,允堂站在廊下,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。
李公公站在他身后,躬着身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允堂开口:
“五皇子今晚能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李公公说,“皇后娘娘发了话,今晚就放。”
允堂点点头。
他戴上斗笠,拄起竹杖,慢慢朝宫门走去。
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瘦,像一道刻在青石板上、永远抹不去的旧痕。
竹杖点地的声音,笃,笃,笃,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。
渐渐远去。
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63章 错稿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