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89楼] 第367章 错、偏章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349 字 · 阅读约 8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第一天,淑妃在妆台前坐了一整天。
春莺端来的早膳没动,午膳没动,晚膳也没动。三顿饭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最后原封不动地端回去。淑妃就那么坐着,盯着铜镜里那张脸,盯着那朵已经碎成粉末的鬼面花留下的痕迹。
妆台上那点淡金色的粉末还在,她没让人擦。
她盯着那些粉末,盯得眼睛发酸发胀,盯得眼眶里蓄满了泪,可泪始终没掉下来。
天黑时,春莺进来掌灯。
烛火点亮的那一瞬,淑妃忽然开口:“春莺,你跟本宫多少年了?”
春莺的手顿了一下,灯罩差点脱手。她稳住,把灯罩放好,转身躬着身:“回娘娘,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淑妃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八年,本宫待你如何?”
春莺的头垂得更低:“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。”
淑妃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一圈涟漪,很快就散了。
“恩重如山。”她喃喃,“这宫里,谁对谁有恩?谁对谁有义?都是假的。”
春莺不敢接话。
淑妃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春莺退出去。
殿里又只剩淑妃一个人,和那盏孤零零的灯。
她伸手,指尖沾了一点妆台上的粉末,放在舌尖。
苦。涩。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。
这是鬼面花的味道。她太熟悉了。十二年来,她闻过无数次,尝过无数次,用它配过多少药,养过多少蛊。
可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,这花会变成催命的符。
第二天,淑妃开始走动。
她先去御花园,在那片枯黄的菊圃前站了很久。黄的,白的,紫的,开得正好,可花瓣上挂着霜,蔫蔫的,垂着头,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。
她弯腰,折了一枝白菊,握在手心。
然后她去了太庙。
太庙在皇宫东南角,供奉着历代先帝的牌位。淑妃跪在蒲团上,仰头望着那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,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。她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发麻,久到守庙的太监都忍不住探头看了好几回。
她没上香,没磕头,就那么跪着,望着那些牌位,不知在想什么。
离开太庙时,她把那枝白菊放在门槛边,压在石缝里。
花瓣被风吹得直抖,像在发抖。
第三天,淑妃去了冷宫。
冷宫在皇宫最偏的西北角,是一处破败的院子,墙皮剥落,门窗歪斜,院里长满了枯草,风一吹,沙沙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淑妃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扇半掩的破木门。
春莺吓坏了:“娘娘,这地方…这地方不能来!”
淑妃没理她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里比外面看着更破。三间正房都塌了半边,窗纸烂成洞,门槛上长着青苔。院中有口井,井沿的石头裂了缝,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。
淑妃走到井边,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。
井很深,看不见底。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底下冒上来,扑在脸上,带着霉烂的臭味。
“娘娘!”春莺在身后喊,声音都变了调。
淑妃没回头。
她盯着那口井,盯了很久。久到春莺以为她要跳下去,腿都软了,准备扑上去拉人。
淑妃却转过身,走回来。
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只是眼底那两团青黑更深了,深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走出冷宫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口井还张着黑洞洞的口,像一只等着吞噬什么的眼睛。
第三天夜里,淑妃把春莺叫到跟前。
“你去御膳房后巷,”她说,“明天辰时,豆腐摊,把这个交给卖豆腐的老头。”
她递过一样东西。
是一朵花。
淡金色的,花瓣细长,花心深紫,像一只眼睛。
春莺的手在抖:“娘娘,这…”
“别问。”淑妃打断她,“送去就行。送完就回来,什么都别说,什么都别想。”
春莺攥紧那朵花,攥得手心出汗。她看着淑妃——娘娘还是那张脸,苍白,疲惫,眼下青黑,可那双眼睛,忽然亮了。
亮得像烧了三天三夜、终于烧到尽头的火。
“奴婢…奴婢这就去。”春莺退后两步,转身,快步走出正殿。
门开了又关。
淑妃一个人站着,站在那盏灯旁。
她走到妆台前,坐下,拿起那把断了两根齿的象牙梳子,开始梳头。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梳齿刮过头皮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苍白,平静,眼底那两团火,已经烧完了。
只剩一片灰烬。
辰时,御膳房后巷。
豆腐摊的老头刚把摊子支起来,豆浆还没烧开,就来人了。
是个宫女,穿着普通,脸生,跑得气喘吁吁,站在摊前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老头手里。
老头低头一看——一朵花,淡金色,花瓣细长,花心深紫。
他抬起头,那宫女已经跑远了。
老头把花揣进怀里,开始烧火煮豆浆。
豆浆开了,热气腾腾,白雾弥漫。
巷口走来一个人。
驼背,瘸腿,穿着破旧短褂,头发花白,乱糟糟束在脑后。
是巫骨。
他走到摊前,蹲下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:“一碗豆浆。”
老头舀了一碗,递过去。
巫骨接过,低头喝了一口。烫,烫得他皱了皱眉。他放下碗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压在碗底。
“花我收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告诉她,今晚酉时,城外土地庙。有人接。”
老头点头。
巫骨喝完豆浆,放下碗,站起身,一瘸一拐走进巷子深处。
雾气吞没他的背影。
淑妃宫里,春莺回来了。
她走进正殿,淑妃还坐在妆台前,还拿着那把断齿的梳子,还在梳头。
“娘娘。”春莺走到她身后,压低声音,“送到了。”
淑妃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那张脸还是苍白的,疲惫的,眼下青黑的。可那双眼睛,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亮,亮得像灯花爆开的那一瞬。
“下去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春莺退出去。
淑妃放下梳子,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深青色翟衣。
这是她封妃时穿的礼服,压箱底好多年了,料子还新,暗纹织锦,密密的缠枝莲,领口袖边镶着金线。她抖开衣裳,披在身上,系好腰带。
然后她走到妆台前,重新梳头。
绾髻,插钗,戴冠。赤金点翠的凤冠,沉甸甸压在头上,珠串垂下来,打在脸颊上,一下一下。
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——穿着翟衣,戴着凤冠,妆容齐整,像个真正的娘娘。
可那双眼睛,不像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娘娘该有的矜贵和端庄,只有一片烧尽的灰烬,和灰烬底下,最后一点火星。
酉时,城外土地庙。
庙还是那座破庙,神龛还是空的,供桌还是塌的,墙角还是堆着破烂。只是地上扫过了,砖墩摆整齐了,神龛前还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小小的,在风里摇晃。
淑妃走进来时,允堂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坐在砖墩上,背对着门,面朝着那个空荡荡的神龛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。
“娘娘来了。”
淑妃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还是那身深灰色粗布袍子,头发用木簪绾着,有几缕散下来,垂在颈后。他坐得很直,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。
“本宫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。
允堂站起身,转过身,看着她。
她穿着深青色翟衣,戴着赤金凤冠,妆容齐整,站在破庙门口,像一幅画贴在破墙上,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娘娘想好了?”
淑妃没答。
她走进来,走到另一个砖墩前,坐下。裙摆拖在灰尘里,沾了灰,她也没管。
“本宫想好了。”她说,“可本宫有一个条件。”
允堂看着她:“说。”
淑妃抬起头,盯着他的眼睛:“事成之后,本宫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岩山的女儿。”淑妃说,“你师父的女儿。”
允堂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本宫知道她活着。”淑妃的声音很轻,“父亲当年把她卖了,卖给了一个行商。那个行商后来死了,她被人转卖了好几次,最后…最后落在了本宫手里。”
允堂的手攥紧了。
“她在哪儿?”
淑妃没答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上的手,那双手很白,保养得很好,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。
“本宫把她藏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本宫给她改名换姓,让她当宫女,让她活着。本宫不知道她是岩山的女儿,直到三年前,本宫整理父亲的遗物,发现了一封信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允堂:“信里写着,当年卖掉的苗人女孩,眉心有一颗红痣。本宫想起来,本宫宫里的春莺,眉心就有一颗红痣。”
允堂的呼吸停了。
“春莺。”他喃喃,“春莺…”
“她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淑妃说,“本宫没告诉她。本宫不敢告诉她。本宫想,就这样吧,让她平平安安活着,什么都不知道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可本宫想了三年,想明白了——她有权知道。她爹是怎么死的,她是怎么被卖的,这些年发生了什么。她有权知道。”
允堂盯着她,眼眶红了。
他没说话。
淑妃也没说话。
庙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。
过了很久,允堂才开口:“事成之后,我带她走。”
淑妃点头。
“还有,”允堂说,“娘娘欠的债,自己还。我帮不了。”
淑妃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。
“本宫知道。”她说,“本宫没想让你帮。”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然后看着允堂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见皇上。”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67章 错、偏章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