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91楼] 第369章 ?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150 字 · 阅读约 7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天还没亮,淑妃就被带出了宫。
一辆青布小轿从皇宫侧门出来,沿着昏暗的街道往西走。轿子很旧,轿帘很厚,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外面。淑妃坐在里面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背挺得笔直。她穿着那身深青色翟衣,戴着赤金凤冠,还是昨晚那身打扮,一夜没睡,妆容却一点没乱。
轿子走了很久。
久到轿帘边缘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,又从淡金变成灿亮。街上的声音渐渐多起来——卖菜的吆喝,赶车的鞭响,挑担的扁担吱呀,还有孩子追跑的脚步声和笑闹。淑妃听着这些声音,听着这人间的烟火气,嘴角动了动,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轿子终于停下。
轿帘掀开,淑妃弯腰走出来。
眼前是一座农家小院。黄土夯的墙,茅草盖的顶,院门是树枝编的,歪歪斜斜。院里有一棵枣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干枣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巫骨站在门口,躬着身。
“娘娘请。”
淑妃走进去。
院子不大,三间矮房,门窗都开着。正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女子,十八九岁,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用布带扎着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。脸很白,眉眼很淡,眉心有一颗红痣,红得像一滴血。
淑妃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春莺。
那是春莺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淑妃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微微张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娘娘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这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淑妃没说话。
她走过去,走到春莺面前,站定。她比春莺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她,看着那张脸,看着眉心那颗红痣,看着那双瞪大的、惊恐的眼睛。
她抬起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
手在半空停住。
她收回手,垂在身侧。
“你叫春莺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本宫给你起的名字。”
春莺点头,眼眶红了。
“可你不叫春莺。”淑妃继续说,“你姓岩,叫岩英。英是英雄的英。你爹给你起的名字。”
春莺愣住了。
“你爹是南疆三十七寨的祭司,叫岩山。”淑妃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十二年前,他被人抓来京城,关在地牢里审了三个月。那些人想从他嘴里问出圣蛊的下落,他不说。最后,他们杀了他。”
春莺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被人卖来卖去,最后被卖进宫里,当了个粗使宫女。她不记得爹娘,不记得家乡,不记得任何事。
“你娘也死了。”淑妃继续说,“你爹死后,她被人卖到别处,没多久就病死了。病死前,她把你托付给一个行商,求他把你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那个行商没做到。他死了,你又被人转卖。”
她顿了顿,盯着春莺的眼睛:“最后,你落在了本宫手里。本宫不知道你是谁,只当你是新来的宫女,给你起名叫春莺,让你在身边伺候。八年。你伺候了本宫八年。”
春莺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糊了满脸。她张着嘴,想喊,喊不出来;想哭,哭不出声。她就那么站着,浑身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“本宫三年前才知道你是谁。”淑妃的声音低下来,“本宫整理父亲的遗物,发现了一封信。信里写着,当年卖掉的苗人女孩,眉心有一颗红痣。本宫想起来,你眉心就有红痣。”
她伸手,这一次,没再犹豫。
她的指尖触到春莺眉心那颗红痣,很轻,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本宫瞒了你三年。”她说,“本宫不敢告诉你。本宫怕你知道了,会恨本宫,会恨本宫的父亲。可本宫想错了。”
她收回手,看着春莺的眼睛。
“你有权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爹是怎么死的,你娘是怎么死的,你是谁。你有权知道。”
春莺终于哭出声来。
那哭声压抑了十二年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,破碎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。她跪下去,跪在淑妃面前,额头抵着黄土,肩膀剧烈地耸动,哭得浑身都在抖。
淑妃低头看着她。
看着她哭,看着她抖,看着她的眼泪砸在黄土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也想哭。
可她哭不出来。
她的眼泪,十二年前就流干了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允堂走进来。
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粗布袍子,头发绾得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到春莺身边,蹲下,伸手按住她的肩。
“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春莺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允堂看着她,看着她眉心那颗红痣,看着那张和她爹有七分像的脸。
“我是你爹的徒弟。”他说,“我叫允堂。你小时候,我抱过你。”
春莺愣住了。
允堂把她扶起来,扶到一边的树下,让她靠着树干坐下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淑妃面前。
淑妃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淑妃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淑妃才开口:“本宫欠她的,还不了。本宫欠你的,也还不了。”
允堂摇头。
“你不欠我。”他说,“你欠的是她爹,是她娘,是她。我只是替他们来收账。”
淑妃低下头。
她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,那双鞋昨天还是新的,今天已经沾满了黄土和草屑。她看着那些黄土和草屑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本宫准备好了。”她说。
允堂点头。
他转身,朝院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春莺还坐在树下,靠着树干,望着这边。她的眼泪还在流,可她不哭了,只是望着,望着淑妃,望着那个穿了八年翟衣、戴了八年凤冠、瞒了她三年真相的女人。
淑妃也望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胶着,纠缠,最后缓缓分开。
允堂推开门,走出去。
巫骨跟在后面。
院门在身后关上。
屋里,淑妃慢慢走到春莺面前,蹲下,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春莺僵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软下来,伏在她肩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淑妃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轻,很慢。
“哭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春莺哭得更大声了。
哭声从屋里传出来,透过那扇树枝编的院门,传进允堂耳朵里。
允堂站在门外,听着那哭声,一动不动。
巫骨站在他身后,也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,久到那哭声渐渐小了,渐渐变成了抽泣,允堂才开口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拄起竹杖,朝巷口走去。
巫骨跟上。
两人的身影,被晨光拉得很长,很长。
那间农舍里,淑妃还抱着春莺。
春莺不哭了,只是伏在她肩上,一动不动。淑妃也不动,就那么抱着她,抱着这个她瞒了三年、护了八年、今天才知道真相的孩子。
“娘娘。”春莺的声音闷闷的,“您为什么告诉我?”
淑妃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有权知道。”
“可您不说,我永远不会知道。”春莺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红肿,“您不说,我会一直当您的宫女,一直伺候您,一直…”
“一直被人蒙在鼓里。”淑妃打断她,“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,一直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,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。”
她伸手,抹去春莺脸上的泪痕。
“那不行。”她说,“那太可怜了。”
春莺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淑妃把她揽回去,抱得更紧。
“本宫这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害过很多人,欠过很多债。可本宫最不想欠的,就是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你爹死在本宫父亲手里。你娘死得不明不白。你被人卖来卖去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。本宫没法还。本宫只能…告诉你真相。”
春莺没说话。
她伏在淑妃肩上,感受着她的体温,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熟悉的香味。这香味她闻了八年,是淑妃惯用的熏香,龙涎混着茉莉,清甜,温润,像娘的味道。
她不知道什么是娘。
可她想,娘的味道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
城外,土地庙。
允堂坐在神龛前,闭着眼。
巫骨推门进来。
“主子,”他躬着身,“淑妃那边,安排好了。午时三刻,刑部的人会来接她。”
允堂睁开眼。
“春莺呢?”
“还留在那间农舍。”巫骨说,“淑妃让她待在那儿,等人来接。”
允堂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淑妃…还有什么话吗?”
巫骨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她让属下转告主子——谢谢。”
允堂没说话。
他望着天,望着那些缓缓移动的云,望着云缝里偶尔露出来的一角蓝天。
谢什么呢?
谢他让她死得明白?
谢他让她临死前见了春莺一面?
谢他替她完成了最后的救赎?
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盘棋,终于下到最后一步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拿起竹杖,“去天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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