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95楼] 第373章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2812 字 · 阅读约 7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路越往南走,天越热。
出京时还穿着夹袍,走三天就得换单衣。到第七天,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炸,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,后背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
允堂走在最前头,竹杖点在土路上,笃、笃、笃。他还是那身灰布袍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。阳光把他晒黑了一层,脸上皱纹更深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烧不尽的炭。
春莺跟在他身后,也换了单衣,头发用布带扎着,露出一张晒红的脸。眉心那颗红痣在日光下更红了,红得像一颗朱砂。
她不再哭了。
从出京那天起,她就没再掉过一滴泪。只是沉默,沉默地走,沉默地吃饭,沉默地在歇脚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望着某个方向发呆。
允堂从不问她。
巫骨走在最后,一瘸一拐,走得满头大汗。他肩上背着两个包袱,手里还提着一个,气喘吁吁,却一句抱怨也没有。
门板换了两次。
头一副门板散了,他们在路边买了副薄棺,薄棺太重,又换成门板。后来门板也快散了,在一个镇子上,允堂掏银子买了一辆板车。
板车是榆木的,轮子木制,外包铁箍,推起来吱呀吱呀响。拉车的是头毛驴,灰不溜秋,脾气倔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路边的草。巫骨在前面牵着驴,骂骂咧咧,驴耳朵一抖一抖,全当听不见。
淑妃躺在板车上,白布裹着,上头盖了层草席,遮太阳。草席被风吹得哗啦响,春莺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,看一眼,再转回头继续走。
第十二天,他们进了一座县城。
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。街上倒是热闹,卖布的,卖粮的,打铁的,卖吃食的,人来人往。巫骨牵着驴,驴拉着车,车上躺着死人,走在这热闹的街上,引来不少目光。
有人捂着鼻子躲开,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,还有人交头接耳,嘀嘀咕咕。春莺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步一步走。
允堂目不斜视,走得稳稳当当。
走到街尾,有家客栈。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个旧招牌,写着“悦来客栈”四个字,漆都剥落了。允堂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板车,又看了看天。
日头偏西,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。
“住店。”他说。
巫骨愣了一下:“主子,这…”
“住店。”允堂又说了一遍,推开门走进去。
客栈里很暗,只有靠街的窗户透进一点光。柜台后头坐着个胖老头,正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,差点磕在柜台上。听见门响,他猛地惊醒,抬起头,脸上还带着睡痕。
“几位?”他揉揉眼,看清来人——一个花白头发的瘦老头,一个眉心长痣的年轻女子,一个驼背瘸腿的跟班,还有门外那头驴和那辆板车。
他的目光落在板车上,落在那张草席上,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…这是…”
“死人。”允堂说。
胖老头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
“住一晚,明早就走。”允堂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,“要两间房,后院有地方停板车。再弄点吃的,热的。”
胖老头盯着那锭银子,盯了很久,终于伸手,把银子攥进手心。
“后院…后院有柴房,空着。”他的声音发干,“板车停那儿…行。只是客官,您这…这可得早点走,别让人…”
“知道。”允堂打断他。
后院不大,堆着些柴火和杂物,靠墙有间柴房,门是破的,窗是歪的。巫骨把板车推进柴房,把草席重新盖好,用几块砖头压住四角。他站在柴房里,看着那张草席,看着草席底下那个躺着的人影,站了很久。
春莺站在院子里,没进去。
允堂站在她旁边,也没进去。
过了很久,春莺才开口。
“她会怪我们吗?”
允堂没答。
“她生前穿金戴银,住那么大的宫殿。”春莺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现在躺在柴房里,地上还堆着柴火。”
允堂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,做错过事。”他说,“害过人,杀过人。该死。”
春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“可她也救过我。”她说,“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,让我在她身边伺候。八年,没打过我,没骂过我,冬天给我添衣裳,夏天给我送冰碗。她…她把我当女儿疼。”
允堂没说话。
春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晒黑了,指节粗糙,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“我恨她。”她说,“恨她瞒着我,恨她父亲杀了我爹。可我也…我也…”
她说不出那个字。
允堂替她说:“你也舍不得她。”
春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允堂看着她哭,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暮色里颤抖,看着她眉心那颗红痣被泪水打湿,红得更刺眼。
“想哭就哭。”他说,“哭完了,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他转身,走进客栈。
春莺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。
暮色越来越浓,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渐渐褪成灰紫,又从灰紫变成深蓝。风起了,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,有几片枯叶飘下来,落在她肩上,落在她发顶。
她伸手,摘下肩上的落叶,攥在手心。
然后她转身,走进柴房。
柴房里很暗,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光。板车停在角落,草席盖着,砖头压着。她走到板车前,蹲下,伸手掀开草席的一角。
白布露出来。
白布底下,是淑妃的脸。
那张脸已经变了,皮肉塌陷,颜色发青,嘴唇干裂,眼睛紧闭着。可春莺还是认得出她——是那个每天坐在妆台前梳头的女人,是那个冬天给她添衣裳的女人,是那个临死前还托人把凤钗交给她的女人。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那张脸。
凉的,硬的,像摸一块冰。
“娘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不恨您了。”
淑妃没回答。
她当然不会回答。
春莺把草席盖回去,用砖头重新压好。她站起身,在柴房里站了很久,久到门缝透进来的光彻底消失,久到外面院子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她才慢慢走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他们就上路了。
毛驴拉着板车,吱呀吱呀,轮子碾过青石板,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得很远。街上没人,铺子都关着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。
允堂走在最前头,竹杖点地,笃、笃、笃。
春莺跟在板车旁边,走几步就看一眼,走几步就看一眼。
巫骨牵着驴,一瘸一拐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走出城门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晨光一点点亮起来,照在土路上,照在路边的野草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
允堂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门还开着,晨雾里模糊的轮廓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“还有多远?”春莺问。
允堂没答。
巫骨接话:“远着呢。这才走了不到一半。照这个脚程,还得半个月。”
春莺没再问。
她跟着板车,一步一步走。
太阳升起来,晒得人身上发烫。汗水又淌下来,顺着脖颈往下流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继续走。
毛驴打了个响鼻,甩甩耳朵,脚步慢下来。巫骨骂了一声,使劲拽缰绳,驴不情不愿地加快了几步。
允堂走在最前头,背挺得很直。
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,投在土路上,像一道刻在地上的旧痕。
春莺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想起那天在农舍里,他蹲在她面前,说“我是你爹的徒弟”。
她不知道这个老人心里装着多少事。
可她觉得,他的背能挺得这么直,一定是因为心里那根弦,绷了十二年,终于可以松一松了。
她收回目光,看着前面的路。
路很长,弯弯曲曲,一直延伸到天边,看不见尽头。
可她知道,路的尽头,是南疆。
是她爹的故乡,是她娘的故乡,也是她的故乡。
她从来没见过的地方。
她攥紧手里的那枝凤钗,攥得指节泛白。
钗上的红宝石硌着掌心,疼。
可这点疼,让她觉得,自己还活着。
那些死去的人,也还活着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73章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