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96楼] 第374章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2507 字 · 阅读约 6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平原渐渐抛在身后,眼前是连绵起伏的丘陵。
土路变成碎石路,坑坑洼洼,板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,巫骨在前面拽,毛驴在后面拱,折腾出一身汗,才把车拉出来。
允堂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那辆板车。
草席还盖着,砖头还压着,淑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任这破车颠来倒去。
“换条路。”他说。
巫骨擦着汗,喘着粗气:“主子,换哪条?这方圆几十里,就这一条道。”
允堂没说话。他走到板车旁,弯腰,伸手,把淑妃从车上抱起来。
巫骨愣住了。
春莺也愣住了。
允堂抱着淑妃,白布裹着的人轻得吓人,十二天过去,皮肉消减,骨头发脆,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干柴。他转身,朝路边走去。
路边有棵老榕树,树冠铺开十几丈,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,像一道道帘子。榕树底下有块大青石,磨得光滑,是过路人歇脚的地方。
允堂把淑妃放在青石上,让她靠着树干。然后他直起身,看着巫骨。
“车不要了。”他说,“你牵驴,驮东西。她,我背。”
巫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春莺走过来,站在淑妃身边,低头看着她。
白布裹着,只露出一双脚。那双脚很小,穿着绣鞋,绣鞋上沾满了泥,鞋尖破了两个洞,露出里头灰白的袜子。
她蹲下,伸手,轻轻把那两个破洞掩住。
允堂从包袱里翻出一床薄被,铺在地上。他把淑妃重新抱起,放在薄被上,然后蹲下,把被子四角系拢,系成一个包袱。包袱两头留出长长的布带,他背过身,把布带挎在肩上,站起身。
淑妃贴着他的后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巫骨牵着驴,驴背上驮着包袱,跟在后面。
春莺走在最后。
老榕树的影子把他们吞没,又吐出来。
第十八天,他们进了山。
山是南方的山,不高,却密。满山都是树,松树、杉树、榕树、樟树,挤挤挨挨,遮天蔽日。山路更窄了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的树枝伸过来,刮在脸上,生疼。
允堂走在最前头,背着淑妃,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。石阶长满青苔,又湿又滑,他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布带勒进肩膀,勒出深深的红印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浸湿了包着淑妃的薄被。
春莺跟在后面,盯着他背上那个包袱,盯着包袱底下那双一动不动的脚。
那双脚上的绣鞋,又沾了新的泥。
第二十三天,雾气重了。
清晨醒来,四周白茫茫一片,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树在雾里变成模糊的影子,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却看不见一只鸟。
巫骨生起火,烤了几个干饼子。春莺接过一个,咬了一口,硬得像石头,她用力嚼,嚼得腮帮子发酸。
允堂坐在火边,没吃。
他看着雾,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树影,看着那些从雾里传来的、辨不清方向的鸟叫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春莺停住咀嚼。
巫骨抬起头。
允堂站起身,走到一棵树前,伸手摸着树干。那是一棵樟树,树干很粗,要两人才能合抱。树皮上刻着字,年深日久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轮廓。
是一个“寨”字。
允堂的手抚过那个字,抚了很久。
“这是寨门的标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以前进出寨子的人,都在这里刻字。我师父刻过,我刻过,你爹…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春莺。
“也刻过。”
春莺走过来,站在那棵树前。
她看着那个模糊的“寨”字,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,看着树皮上那些被岁月磨平了的、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印记。
她伸手,也摸了摸。
树皮粗糙,硌着掌心。
可她觉得,这粗糙里,有温度。
第二十五天,他们到了。
雾散了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出一地斑驳的光影。允堂停下脚步,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望着前面。
春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是一片废墟。
焦黑的木头,坍塌的石墙,疯长的野草。废墟很大,蔓延到山脚,延伸到溪边,消失在树林深处。有几根烧成炭的柱子还立着,歪歪斜斜,像一个个垂死的人。
风从废墟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,还有草木腐烂的气息。
允堂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巫骨站在他身后,也一动不动。
春莺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那些焦黑的木头,看着那些坍塌的石墙,看着那些疯长的野草。
她忽然明白,这就是南疆。
她爹的故乡。
她的故乡。
允堂迈步,走进废墟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焦黑的碎屑在脚下碎裂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他走过那些坍塌的石墙,走过那些烧成炭的柱子,走过那些被野草淹没的屋基。
最后,他在一块空地上停下。
空地不大,四周散落着几块大石,石头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。空地中央长着一棵小树,是野生的,才一人多高,叶子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允堂跪下。
他把背上那个包袱解下来,放在地上。然后他解开布带,掀开薄被。
淑妃躺在那里,白布裹着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允堂看着那棵小树,看着那片空地,看着四周那些散落的石块。
“这里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以前是祠堂。供着寨子里的祖先,供着圣蛊。我师父就是在这里,教我和师兄们识字,教我们认药材,教我们养蛊。”
他伸手,摸了摸那块最近的大石。
石头上还残留着刀刻的痕迹,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字——“岩”。
“这是师父刻的。”他说,“岩山的岩。”
春莺走过来,蹲在他身边,看着那个字。
她伸手,也摸了摸。
石头很凉,很硬,刻痕很深,刀锋留下的痕迹还很清晰。她想象着那个叫岩山的男人,蹲在这块石头前,用刀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。
她没见过他。
可她觉得,这一刻,她离他很近。
允堂站起身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檀木盒子,打开。
圣蛊还在,蜷成一团,淡金色,一动不动。他把它捧出来,放在那块刻着“岩”字的石头上。
阳光照下来,照在圣蛊上。
那团淡金色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慢,像刚从梦里醒来。
春莺瞪大眼睛。
巫骨也瞪大眼睛。
圣蛊缓缓展开,露出底下细密的触须,露出中间一个深紫色的、眼睛一样的斑点。它趴在石头上,晒着太阳,触须轻轻摆动。
允堂跪下去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圣蛊回来了。”
他的额头抵着地,肩膀微微耸动。
春莺看着他,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那个叫圣蛊的东西。
她也跪下去。
跪在那块刻着她爹名字的石头前,跪在那团淡金色的圣蛊前,跪在这片她从未见过却流着血的故土上。
巫骨也跪下去。
三个人跪在废墟中央,跪在那棵嫩绿的小树旁,跪在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斑驳光影里。
风从废墟上吹过,吹得野草沙沙响。
吹得那棵小树的叶子轻轻颤动。
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像无数亡魂,在说:
回来了。
终于回来了。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74章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