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97楼] 第375章 回
楼主:稚白i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234 字 · 阅读约 8 分钟 · 主题:《宫廷之殇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照在那块刻着“岩”字的石头上。
圣蛊趴在石头顶端,触须轻轻摆动,淡金色的身体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它晒着太阳,懒洋洋的,像个刚睡醒的孩子。
允堂跪着,额头抵着地,一动不动。
春莺跪在他旁边,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那个叫圣蛊的东西,看着她爹的名字。那个“岩”字刻得很深,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,像是刻字的人想把名字永远留在这里。
她伸手,又摸了摸那个字。
石头很凉,可摸着摸着,她觉得有点热了。
是阳光晒的。
也是别的什么。
巫骨跪在最后,头垂得很低。他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很轻,含糊不清。春莺听不清他在念什么,可她觉得,那应该是南疆的话,是她听不懂的话,是她爹说过的话。
风从废墟上吹过。
吹得野草沙沙响,吹得那棵嫩绿的小树叶子哗啦啦地抖。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,带着泥土的腥味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来的香。
那是圣蛊的味道。
允堂直起身。
他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圣蛊,看着那棵小树,看着四周那些散落的石块和焦黑的木头。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像要把这一切都刻进眼睛里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师父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十二年了。徒儿把圣蛊带回来了。徒儿替您报仇了。那些害您的人,害南疆的人,死的死,关的关,一个也没跑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徒儿笑不出来。”他说,“仇报了,人没了。寨子没了,家没了。徒儿不知道该高兴,还是该哭。”
圣蛊的触须轻轻摆了一下。
允堂看着它,看着那淡金色的身体,看着那深紫色的斑点。
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?”他问,“你知道这十二年是咋过的吗?”
圣蛊当然不会回答。
它只是一团虫子,一团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虫子。它不懂仇恨,不懂悲伤,不懂十二年是什么概念。它只知道晒太阳,只知道活着。
允堂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苦,苦得像嚼了一嘴黄连。
“你倒是自在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身,走到圣蛊面前,伸出手。
圣蛊的触须碰到他的指尖,轻轻缠绕了一下,又松开。然后它慢慢爬动,从石头上爬下来,爬进他的手心。
它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允堂捧着它,转身,走到那棵小树旁边。
他蹲下,把小树根部的土扒开。土很松,一扒就开,露出底下细细的根须。他把圣蛊放进去,放在那些根须中间,然后把土重新盖上,拍了拍,压实了。
春莺看着,不懂。
“这是干啥?”她问。
允堂没答。
巫骨在身后说:“圣蛊本来就是长在土里的。它靠树根活着,树靠它养着。以前的寨子里,每棵树底下都有一窝圣蛊。”
春莺愣住。
“那…那它不会跑吗?”
“不会。”巫骨说,“它认家。这个地方,以后就是它的家了。”
春莺看着那棵小树,看着树底下那块被允堂拍实的土。小树还是那么嫩,那么绿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不知道树底下现在有没有圣蛊,可她觉得,这棵树好像比刚才精神了些。
允堂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走到淑妃身边,低头看着她。
淑妃还躺在薄被上,白布裹着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那层白布上,白布刺眼得很。
“该你了。”他说。
他蹲下,把薄被重新系好,背在身上。然后他站起身,朝废墟深处走去。
春莺跟上。
巫骨也跟上。
三个人穿过废墟,穿过那些焦黑的木头和坍塌的石墙,走到废墟的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棵大树。
是棵榕树,很大很大,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铺开十几丈,遮天蔽日,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,像一道一道帘子。树底下很阴凉,阳光一点也透不进来,只有风吹过时,气根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允堂在树前停下。
他仰头看着这棵榕树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寨子里的神树。”他说,“以前逢年过节,全寨子的人都来这里祭拜。树上挂满了红布条,每根布条上都写着一个愿望。师父说,榕树能活上千年,那些愿望挂上去,就永远留在树上了。”
春莺仰头看着。
树上没有红布条了。那场火把什么都烧了,布条早就烧成灰,被风吹散。可树干上还有痕迹——有些地方颜色深些,有些地方有浅浅的勒痕,像是曾经绑过什么东西。
允堂把淑妃放下来。
他把她放在榕树底下,放在那些垂落的气根中间。然后他蹲下,解开薄被,掀开白布。
淑妃的脸露出来。
已经不能叫脸了。皮肉塌陷,颜色发黑,嘴唇缩进去,露出里面灰白的牙齿。眼睛闭着,眼窝深深陷下去,像两个黑洞。
春莺看着那张脸,眼泪又涌出来。
可她没哭出声。
她只是看着,看着那张曾经每天在妆台前梳头的脸,看着那张曾经对她笑过的脸,看着那张临死前还让人把凤钗交给她的脸。
允堂从怀里掏出那枝凤钗。
赤金点翠,凤嘴里衔着红宝石,沉甸甸的。他把它放在淑妃手边,放在那已经干枯的手指旁边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他说,“留着。”
然后他把白布重新盖好,把薄被重新系上。
他站起身,看着春莺。
“你想把她葬在哪儿?”
春莺愣住。
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只知道要带淑妃回南疆,可回了南疆之后怎么办,她从来没想过。
她看着这棵榕树,看着那些垂落的气根,看着树底下那块阴凉的土地。
“就这儿。”她说,“就这棵树底下。”
允堂点头。
他找来一根烧焦的木头,用石头把一头砸尖,然后开始挖土。
巫骨也找来一根,一起挖。
春莺蹲下,用手扒。
三个人,挖了一个多时辰,挖出一个深深的坑。
坑挖好了,允堂把淑妃抱起来,放进去。他让她平躺着,头朝东,脚朝西,把那枝凤钗放在她胸口。
然后他开始填土。
一捧一捧的土盖上去,盖住白布,盖住薄被,盖住那枝凤钗。土越来越多,越来越厚,最后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。
允堂用那块烧焦的木头,削尖一头,在坟前插下去。
木头插进土里,稳稳立着。
没有字。
没有碑。
只有一根烧焦的木头,指着天。
春莺站在坟前,看着那根木头,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,看着那棵巨大的榕树。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只是站着。
风吹过,气根晃动,沙沙响。
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天快黑时,他们回到祠堂那片空地。
巫骨去捡柴火,准备生火做饭。春莺坐在那块刻着“岩”字的石头上,抱着膝,望着那棵小树发呆。
允堂走到她身边,坐下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春莺才开口。
“我以后咋办?”
允堂看着那棵小树,没答。
“您呢?”春莺又问,“您以后咋办?”
允堂还是没答。
天越来越黑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山里的夜来得快,天一黑就彻底黑了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,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巫骨生起火。
火光照亮一小片地方,照在他们脸上,照在那棵小树上。
允堂终于开口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他说。
春莺看着他。
“这儿是我的家。”允堂继续说,“师父在这儿,寨子在这儿,圣蛊在这儿。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春莺低下头。
“那我呢?”
允堂没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棵小树旁边,蹲下,伸手摸了摸树根处的土。
土还是松的。
他扒开一点,往里看。
圣蛊还在。它蜷成一团,趴在一根细细的根须上,触须轻轻摆动,像是在吸食树根的汁液。
他重新把土盖上,拍了拍,压实了。
然后他走回来,在春莺面前站定。
“你也留下来。”他说。
春莺抬起头。
“你爹的坟在这儿。”允堂说,“你娘的坟也在这儿。这是你的家。”
春莺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可这一次,她没忍住,哭出了声。
她抱着膝,把头埋在膝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眼泪打湿了裤子,打湿了裙子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允堂站着,低头看着她。
巫骨坐在火边,看着她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火在烧,噼啪,噼啪。
只有风在吹,沙沙,沙沙。
只有春莺在哭,哭了很久很久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,才慢慢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,可她在笑。
笑得很难看,嘴咧着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她确实在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留下来。”
允堂点点头。
他转身,走回那块刻着“岩”字的石头前,坐下。
他靠着那块石头,闭上眼睛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照着他刀刻似的皱纹,照着他那双终于可以闭上的眼睛。
巫骨往火里添了几根柴。
春莺擦干眼泪,走到火边,坐下。
三个人围着一堆火,坐在废墟中央,坐在那棵小树旁边,坐在那块刻着“岩”字的石头旁边。
火光摇曳。
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长。
像三棵刚刚种下的树。
根,扎进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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