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498楼] 第376章 ～
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春莺就醒了。

火光已经灭了，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，偶尔有风吹过，掀起几片灰烬，露出底下还没烧透的柴头，红彤彤的，像睁开的眼睛。巫骨靠在石头上，头歪着，鼾声很轻，一下一下，混在山风的呼啸里。

允堂不在。

春莺坐起来，四下张望。晨雾还没散，废墟在雾里若隐若现，那些焦黑的木头、坍塌的石墙，都变成模糊的影子。她站起身，踩了踩发麻的脚，朝雾里走去。

走了十几步，她看见了他。

允堂蹲在那棵小树旁边，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她走近些，看见他在扒土，很轻，很慢，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她没出声，站在他身后看着。

土扒开了，露出底下淡金色的东西。圣蛊还趴在树根上，蜷成一团，触须缩进身体里，像是睡着了。允堂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然后伸手，轻轻碰了碰。

圣蛊的触须慢慢探出来，缠上他的指尖，缠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
允堂的嘴角动了动。

春莺看不出来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把土重新盖回去，拍了拍，压实了。然后站起身，转过身，看见她。

“醒了？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春莺点头。

允堂从她身边走过，走回昨晚那块石头旁，坐下。

春莺跟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两人看着雾，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影子，谁也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雾开始散了，久到阳光从东边山头探出头来，把废墟染成淡金色，允堂才开口。

“你爹的坟，还没立。”他说。

春莺愣住。

“祠堂这块地，”允堂继续说，“以前是寨子里最神圣的地方。你爹是祭司，应该葬在这儿。”

春莺看着他。

“可他…他连尸骨都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允堂说，“所以立个衣冠冢。用他生前用过的东西，埋进去，就当是他了。”

春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她不知道她爹用过什么东西。她从来没见过他，不知道他长什么样，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，不知道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。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岩山，是个祭司，十二年前被人害死了。

“我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允堂没说话。

他站起身，走回废墟深处，走进那些坍塌的石墙和焦黑的木头里。春莺看着他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回来了。

手里拿着一块东西。

是一块木头，烧得只剩一半，焦黑，裂了很多口子。可木头上刻着字，还能认出来——是个“山”字，旁边还有半个字，认不出了。

允堂把那块木头递给她。

“这是你爹刻的。”他说，“以前寨子里的男人，每人都会刻一块木牌，挂在祠堂里。我找了一圈，就找到这一块。”

春莺接过那块木头。

很轻，很黑，表面全是裂纹。那个“山”字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，像是刻字的人要把名字刻进木头里，刻进岁月里，永远不消失。

她捧着那块木头，眼泪又涌出来。

这一次，她没忍住。

她抱着那块木头，把它贴在胸口，哭得浑身发抖。眼泪滴在木头上，滴在那个“山”字上，把焦黑的表面洇湿了一小片。

允堂站着，低头看着她。

巫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一瘸一拐走过来，站在旁边，也低头看着她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春莺在哭，哭了很久很久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，阳光照在废墟上，照在那些焦黑的木头上，照在那棵嫩绿的小树上。雾彻底散了，天蓝得透明，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
春莺终于不哭了。

她抬起头，擦干眼泪，看着允堂。

“在哪儿立？”

允堂指了指那块刻着“岩”字的石头旁边。
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，“挨着你师父。”

春莺点头。

三个人开始挖。

还是用那两根烧焦的木头，砸尖一头，一下一下刨土。土很硬，下面还有很多碎石，刨起来费劲得很。太阳越升越高，晒得人后背发烫，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，滴在土里，马上就干了。

挖了一个多时辰，坑挖好了。

不深，只到膝盖。

春莺把那块刻着“山”字的木头放进去，放在坑底。她蹲着，看着那块木头，看着那个焦黑的“山”字，看着那些裂纹和焦痕。

“爹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是您闺女。我叫岩英。英是英雄的英。您给我起的名字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来接您回家。”

眼泪又涌出来，可她没哭出声。她只是流着泪，把那块木头摆正，让它头朝东，脚朝西，和淑妃的坟一个方向。

然后她开始填土。

一捧一捧的土盖上去，盖住那块木头，盖住那个“山”字，盖住她爹最后留下的痕迹。土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厚，最后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。

允堂找来几块石头，在坟前码成一堆。

巫骨找来一根烧焦的木头，削尖一头，插在石头堆旁边。

还是没有字。

只有一根木头，一堆石头，指着天。

春莺站在坟前，看着那堆石头，看着那根木头，看着旁边那块刻着“岩”字的石头。

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
她只是站着。

风吹过，那棵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

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
下午，允堂开始收拾废墟。

他一块一块搬那些坍塌的石墙，把能用的石头挑出来，堆在一边。焦黑的木头也堆起来，码得整整齐齐。野草被他连根拔起，扔在太阳底下晒，晒干了当柴烧。

春莺跟着他干。

巫骨也干。

三个人，在废墟里忙了一下午，搬出一小块空地来。

太阳快落山时，允堂停下手里的活，站在那块空地上，四下打量着。

“先把祠堂盖起来。”他说，“盖好了，再盖房子。”

春莺看着那些石头，看着那些焦黑的木头，看着那棵嫩绿的小树。

“就咱们三个？”她问。

允堂点头。

“那得盖到啥时候？”

“慢慢盖。”允堂说，“一天盖一点，总能盖起来。”

春莺没再问。

她弯腰，继续搬石头。

天黑了，火又生起来。

三个人围坐在火边，烤着干饼子，就着山泉水吃。干饼子硬得像石头，咬一口，渣子掉一地。可谁也没抱怨，就那么一口一口嚼着。

巫骨嚼着饼子，忽然笑了。

笑得莫名其妙。

春莺看着他，不懂。

“笑啥？”她问。

巫骨摇摇头，继续笑，笑得嘴里的饼渣都喷出来。

允堂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
巫骨笑够了，才说：“属下就是想笑。十二年，跟着主子东躲西藏，吃不饱穿不暖，天天提心吊胆。现在好了，在这儿搬石头，啃干饼子，反倒觉得…踏实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这儿是家。”

春莺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饼子。

家。

她不知道什么是家。她从小被卖来卖去，没有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年。淑妃宫里待了八年，是最长的。可那是淑妃的家，不是她的。

现在，她有了自己的家。

一个只有三间破石头、一堆焦木头、一棵小树的家。

可她觉得，这个家，比那些雕梁画栋的宫殿，暖和多了。

允堂嚼着饼子，看着火。

火光在他脸上跳动，照着他花白的头发，照着他刀刻似的皱纹，照着他那双终于不再燃烧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，现在只有平静。

像一口深井，井水清澈见底，倒映着天上的星星。

他伸手，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。

开元通宝，正面朝上，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盯着那铜钱，盯了很久，然后把它递给春莺。
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
春莺愣住。

“这是…”

“你师父留下的。”允堂说，“三十年前，皇上给他的。后来他给了我。现在，给你。”

春莺接过那枚铜钱。

很轻，很小，躺在手心，温温的。

“给我干啥？”她问。

允堂没答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棵小树旁边，蹲下，扒开土看了看圣蛊。圣蛊还趴在树根上，触须轻轻摆动，像是在吸食树根的汁液。

他重新把土盖上，走回来，坐下。

“你爹留给你的东西，就那一块烧焦的木头。”他说，“我这个当师兄的，得给你点啥。”

他看着春莺，看着那张清秀的脸，看着眉心那颗红痣。

“这铜钱跟了我三十年。以后，跟你。”

春莺攥紧那枚铜钱，攥得手心出汗。

她想说谢谢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。

她只是点头。

用力点头。

夜深了。

火渐渐小了，巫骨又靠在石头上睡着了，鼾声一起一伏。

春莺也困了，眼皮直打架。她靠在另一块石头上，把那枚铜钱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允堂还坐着。

他看着火，看着那一点点暗下去的余烬，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。

山风吹过，吹得那棵小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他闭上眼。

耳边，仿佛有人在喊他。

“阿允。”

是师父的声音。

他没睁眼。

嘴角，却慢慢弯起来。

[楼主补充] 《宫廷之殇》— 稚白i 著。本章节 第376章 ～ 由 竹影阅文阁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